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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地宫(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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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9 18:00: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江飞泉 于 2017-4-19 18:14 编辑

地宫


01
早上5点35分。S城是座南方城市,天已蒙蒙亮了。路上行人还不多,晨练的老人、卖早点的摊点、清洁工已忙活开来。在夜总会、KTV、桑拿上班,也打烊下班了。他没有开灯,躺着做几十个深呼吸,缓缓坐起。他习惯从黑暗中醒来,几年来他都是这样验证着自己依然“活着”。

S城的早晨充满活力,与这个城市一样生机盎然,不知名的浓郁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让他想到老家院子里的几株桂花。但此时他无暇欣赏这样的美好凌晨,似乎有点倦怠,他需要在9点钟前赶往近邻H市。他约好了蓝医生给他复检。他需要知道近期用药情况。内心有点紧张,不知复检结果会怎样;内心又有点期待,总是希望结果更好点。

他慢慢拉开窗帘一角,十几公分宽,足以让他透过窗户看到窗台上长着的那一点绿色。对于在此住了近五年的他而言,算不上新意。他总是想尽力发现一些生活的新况味:一只灰白相间的鸟轻盈地落在窗台上,梳理着羽毛,“好勤快的鸟”,他嘀咕了一句,许是小鸟儿听到了,盯了他一眼,轻盈地飞走了。“多好呀,自由自在。”

他轻刮着下巴,刀刃慢慢地在下巴、上唇、嘴角滑动,像精修着盆花的枝叶,生怕刮破一丁点皮肤。他看着自己疲倦却英俊的脸,不易察觉的一丝酸楚掠过,但很快就被他掐灭了。剃须,对他而言是一种仪式,几年来,这个唯一保留的习惯让他充满成就感。他曾经有很多好习惯,比如早晨做五十个俯卧撑,晚上睡前朗诵一首诗,如今都荒废殆尽。建立一个习惯并不容易,而毁掉它很容易。

他感觉左臂有点酸痛,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上一次检查状况良好,还让他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么多年的坚持,终于看到了盼头。但很多时候,生活就像盒子里藏着的巧克力,或者潘多拉魔盒里的精灵,不知打开时蹦出来的是什么,无法预测与想象。他安慰着自己,或许是昨天落枕了。

他走出门时正是六点整。在关上门前,他罕见地在门口站了会。眼前这间大约15平米的小屋,墙上是他细致贴上去的淡蓝色墙纸,上面贴有几张向日葵与油菜花的招贴画,灿烂而鲜艳。门左侧是一张一米二的床,床单昨天刚换的,绿蓝相间条纹间还有些水草图案,清清爽爽;床旁摆放着一张实木书桌,黑褐色胡桃木隐约散发出微淡的清香。地上高高低低随意堆积着书,都是他近年逐渐淘汰仍舍不得丢掉的:他需要这些书籍供给力量。一本S.K.诺尔曼的《向死而生》他读了有几十遍,就摆在最醒目位置,随手可取。淡蓝色的封皮是他重新包上去的,如今也已被翻得支离破碎,如一只只断翅蝴蝶。床后一角放着一个偌大的储物箱,里面有序地摆满了各种药品,都备有强烈的冷僻知识的说明书,英文、法文、西班牙文,甚至希腊文。他深知这些药物的重要性,如今他必须依赖这些药物,多希望不久将来就不需要了,如果能支撑到那时的话。

这由不得他多想,“如果那天……”,那天一定会到来的。他轻轻关上门,慎重地上锁,细致地检查了一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才离开。他背着一只稍显破旧的大挎包。他控制着自己轻走在安静的走廊里,但每一步都似乎发出了轰鸣的回声。就在他正要走到楼梯口时,他碰到了斜对门的女孩。那个女孩似乎醉酒了,还没完全清醒,趿着一双起码十二寸高的鞋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栏杆上。“今天怎么这么早?”她先打招呼,他嘴角简单抽动一下,没说什么。“你干嘛去呀?”女孩试图拉他的手,他绕开了,没说话。

这个女孩已经与他共同分享一个大屋子三四年了。他依稀记得初次见面时,他对她没有任何好感。她甚至以为他是“鸭子”——尤其对于外表英俊的人而言,这个称呼跟骂别人是“婊子养的”差不多,尽管她并未问候他的母亲。与此同时,他也认为她跟“婊子养的”差不多,只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也没有验证他的判断是否正确。似乎彼此扯平了,倒是几年相处下来,相安无事,最终彼此成了对方的慰藉。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不想跟她打招呼,她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忽然哭了,声音越来越大。他走了几米停住,折回,他还是不忍心,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把她当做妹妹,一个亲人。“我今天有点事,可能晚上赶不回来吃饭。”他眼睛盯着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这深情一瞥之后,他无法脱身。“你先做自己的。”在走廊尽头,有个公共厨房,平时就没几个人愿意做饭,整个厨房脏污得无从下脚。后来他们就把厨房打扫出来,买了橱柜,碗碟,煤气灶和锅具,甚至还购置了二手小冰箱。

这几年他的手艺突飞猛进。早些年,蓝医生每次都给他写好食谱,挑些高蛋白和维生素的食材,尽量让他保持能量和体力。他深谙如果没有足够的体能,他无法拼命地工作,一方面要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一方面要面临日渐衰微的身体。苏小云搬进来时,只会做点简单饭菜,慢慢地,每每煲汤或炖鱼时,都会让出一份给苏小云品尝。再后来,他们就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宛若情侣。

但他是提防的,从没有主动拥抱过苏小云。他甚至压根都没想到和她好,一点欲念都没有。苏小云只当他眼光太高,且认为凭自己的身世,也不好强求。


02
苏小云是这条街能拿得出手的女孩。这条老城区的街道叫八丁街,据说是八条街道纵横交错,组成一个城中村。这里看不到高耸入天的大厦,只能见一座座似乎随时要倾倒的握手楼,狭窄且肮脏的街道,常常有耗子飞驰而过的拐角,时常没人收拾而苍蝇乱飞的垃圾堆,破旧的屋檐下简陋的地摊。

苏小云的姐姐苏小曼也曾住在这条街,离她现在住处更靠近主街一点。几年前传闻拆迁,陆陆续续搬走不少商户,连那些二手房东都不愿逗留在这个破败的城市角落。奇怪的是,几年来始终不见拆迁的踪影,反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流浪汉,无家可归的老人与小孩,以及低廉简陋的美容美发店纷涌而来。苏小曼原来就在那家叫“红磨坊”的小屋做事,每天穿着吊带裙坐在门口,眼神迷离而热烈。那时苏小云还在读初中,每次苏小曼回家,就会带去许多时令衣服、鞋子、帽子、围巾、公仔,总会让那个西南地区的偏僻村落发出光亮与啧啧声。转身能隐约看到背后的指指点点数不胜数,但苏小曼觉得无所谓,能让家人过得好点,都是值得的。苏小云当时成绩优秀,老师说她能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读省城最好的大学。

这一切希望如肥皂泡,都在那个下午破灭了。苏小云正在备考,父亲急匆匆赶到学校,什么也没说,就拉走了她。回到家,父亲一声不吭,母亲哭得嗓子都哑了。姐姐苏小曼出事了,在遥远的S城再也回不来了。两天后,识字不多的父亲与羸弱的她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没有争执与说法,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苏小云只记得那些恶狠狠的眼睛,有如老家森林里的狼眼,那些似乎随时吞噬她的血盆大口,那些她看不懂的欲望从诡异的嘴角扑面而来。

接回姐姐的骨灰盒,苏小云便辍学了。母亲有严重的关节炎,几乎不能干体力活,家里只能依靠父亲养的几头牛过活了。她一直想不明白,当年与父亲同样参加过那次反击战的邻村大叔——父亲的战友——已经盖了新房,还在城里买了一套,而他家,竟然连锅都差点揭不开。之前苏小曼每次回家,父亲都刻意躲着,生怕被人戳脊梁骨,毕竟他是党员,有村里的小干部。苏小云感受世界不公平。“我要去那个地方,姐姐不能这样去了。”他跟父亲说时,这个在战场上负过伤都没吭声的中年汉子,痛哭了一场。

对S城她仿佛有种别来无恙的快感。不到17岁的年纪要在S城立足谈何容易。她不想跟随姐姐的脚步,但又赚不了钱,只有钱能让负伤的父亲和多病的母亲生活得更好些。她希望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一切,如果这有用的话。年轻的女孩呀,她低估了这座城市的恶意,这些外来的一无所有的人,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

17岁的苏小云有着西南区域特有的黝黑、健康肤色,一双瓷亮的黑眼睛扑闪扑闪地,带有少数民族特征的挺直鼻翼上仿佛随时都会停着一只彩蝶。她径直去了八丁街,意外的是“红磨坊”已被拆除,这让她有点失落,浑身的力量像扑了一个空影,轻易被卸去了。她走在街上,如一颗成熟的樱桃随时会被鸟儿叼走,但她就是这样走在街上,像温润的刚出炉的软式糕点,诱惑着各色讨食者。令人意外的是,午后的街道里人并不多,没人注意到她似的,大家各自忙各的。匆匆赶着路的年轻人,偶尔有几句骂声从街边传来,也像是为空洞的文章点缀几个标点,没有实质的装饰作用。

她很快就在这里出名了。当她用一把水果刀抵住一个中年男子的喉咙,大家被吓住了。“哪来的野孩子。”不少人议论纷纷。她鄙夷地看着他们,笑着走了。这个中年男子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似乎还很喜欢她,但差点被她杀了。再也没人敢小看她。不少女孩,妇女甚至一些当地的婆娘都有意无意跟她搭上关系,这种不惧生死的漂亮女孩,就如同沙漠地带的黑曼巴或金环蛇一样,无人敢随意靠近,攻击它。


03
这一次苏小云不知为何喝得大醉,向阳也是没想通。她之前很久都没醉酒了,几年来酒量飞跃式地见长。两斤高质白酒,或两瓶顶尖XO,根本拿不下她。向阳没有足够的时间过问,甚至连苏小云自己也说不明白。他不知道这次结果如何,“可能要几天,也可能晚上就回来了。”她本无权过问,但她还是问了,“去哪里,要这么长时间?”他张了张嘴,似乎没意识到他没准备好答案的问题。“哦,有个朋友……”他胡乱编个理由,生生地被苏小云打断。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告诉她具体原因。“女朋友回来了吗?”

“时间来不及了,我要赶车。”向阳没理会她的胡乱猜测,径直走出走廊,融入熟悉的街头。十字路口停了一辆出租车,他决定打车去南站。他感觉有点累,从包里掏出一袋昨晚准备好的牛奶,还有一个小蛋糕。这里去南站大概半个小时,现在时值早晨,路上车流很少,应该能一路顺畅到达南站。

他给蓝医生发了短信,告知自己大致抵达的时间。他希望此次结果能比上次好一些,一个月前他接受了蓝医生的建议,试用了一种新药。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当小白鼠,但他非常明白,这个领域时常会有新药出现,医生也会建议病人经常变换尝试新药,以杜绝耐药性的问题。他感到惴惴不安,这种心态伴随着他度过了好几年,每次复检等待结果,心都要飞出来似的,每次都搞得精疲力竭。这次他倒有了更多期盼,尽管他感觉自己依然是那条住在暗黑地宫里的蚯蚓,随时都可能被斩成几截,但还是要时常钻出地面呼吸下新鲜空气,谁也无法预知地面的风险。

正如尝试新药就会伴随着很大风险,这些药免费试用,对病人而言能降低医药费用。对于大多数病人而言,能省一分是一分。如今,他将每月三分之一的收入给了各种新药,他无法预知哪天会失去劳动能力,失去所有。

到了南站,还是没赶上第一班大巴。在近二十分钟的等待中,他有点发冷,S城的凌晨还是有点微凉,海洋性季风气候的凉爽海风从南面吹来,带走了体温。他后悔没带那件灰褐色绒线衣,那是两年前一位大姐送给他的。这是很有意义的礼物——事实上,是他发病后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没人注意到他的瑟瑟发抖。他告诫自己坚持住,一定要在约定时间赶到那里。他对这次审判似的“检查”有点莫名的兴奋,他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感。

好在车很快到来,坐在宽松的椅子上,他觉得舒服了很多。他一如既往地选择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那里有一袭小小的窗帘暂归他独有。他把窗帘轻轻拉紧,形成一处小小空间。他把帽沿拉下遮住眼睛,双手交叉抱在胸口,斜斜地躺在椅子上。整台车上稀稀疏疏坐着三五人,大家都以各种姿势睡着,给他很大的安全感。车缓缓驶离车站,沿着城市主干道北行,进入高速。他感觉车速越来越快,如同他的心跳一样。

他安稳地睡着了。这一程约一个半小时,他可以做个好梦。一个半小时足以做一个不短的梦,几年来,他无数次做梦,恐怖的,黑暗的,晦涩的,狰狞的,痛苦的,酣畅淋漓的,每次醒来都大汗淋漓,不知身在何处。虚汗伴随着恐惧灌满全身每个细胞,每次从梦中走出宛若重生一样,耗费了多日积攒的精力。他之前还会偶尔梦到母亲,近两年几乎没有梦到。事实上,他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母亲,他无法控制住听到母亲声音时内心无比剧烈搅动的疼痛感。

他隐约见到母亲,但似乎又不是。模模糊糊的影像中,一道彩色刀片似的光芒朝他劈来,从头顶到额头到鼻尖,一直到胸口肚脐,齐齐地切了下来。然后,这道光芒化着诡异的一团烈火,熊熊地燃烧,炽热而凶狠。忽然无数刀子从天而落,刚要刺到皮肤,立马变成冰雨,砸中每一根骨头,酸痛无比。他觉得自己无法坐起来,也动弹不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渐渐地,旁边没有一丁点声音,只有类似电波的嘶嘶嘶嘶的微弱声音,静得令人惊惧。

车这时急停一下,他惊醒了。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出汗,反而是脊背如钢针刺骨般发冷。窗外太阳透过窗帘,如碎金跳跃,他微拉开窗帘一角,身上感到一阵的温暖。他希望今天的结果不错。


04
苏小云没有将短信发出去,她觉得今天很奇特。愈发觉得向阳不可捉摸,她感觉向阳不喜欢女人似的,尤其近一年来,向阳的反常让她觉得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他是个同性恋?”苏小云嗫嚅着说,嘴唇颤抖起来,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不过令人狐疑的是,尽管向阳身边没有什么女人,似乎也没见到他跟其他人有往来。在她眼里,向阳是那种外表很不错且非常勤奋的男人。她记得向阳告诉过她,高中辍学出来打工,家里母亲有病需要很大的费用,他必须努力工作。这样的男人让她心疼,三年前,当她正处于人生低潮时,他的一个举动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苏小云来到八丁街的第二年,她再也无法生活下去了。身上所有的积蓄弹尽粮绝,她感到非常绝望。这么一个弱小的没有学历的女孩,似乎只能继续捡起姐姐遗留的鞭子,重蹈姐姐的覆辙。她下决心这么做了。

炎炎夏日,好像是七月,也许是八月,她记得不大清楚,傍晚,一场雨过后,空气中飘着甜腻气味。下班的人陆陆续续回来,经过街道的十字路口,融进各自躲藏在阴影里的弄巷。苏小云穿着暴露地在街口来回走着,很快就有人故意从身后蹭了她屁股,速度很快没看清是谁。夜幕渐渐降临,不顾饥饿的苏小云还在那里徘徊。

终于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微胖男人试图接近她。苏小云本能地后退一步,她闻到男人嘴里混着烟草与劣质酒还有其他不明味道的臭气顺风飘来,令她作呕。男人似乎得寸进尺,直接摸了上去。苏小云躲着,试图挣脱。男人不依不挠,整个人都围抱上去,几乎要贴在她凸起的胸部。要命的是她的手臂被牢牢箍在男人孔武有力的手臂上,一个柔弱女孩怎是男人的对手,她连抽出一只手扇他耳光的力气都没有。

“你不就是做鸡婆的吗?装什么装。婊子。”苏小云无言以对,情急之下她抬起十寸高跟鞋的脚,重重地踩了下去,男人惨叫着松开手,蹲下身去护住脚,接着抬起另一只脚,向苏小云横扫过去。苏小云瞬间跌在地上,肮脏的污水与尘土立刻弄污了她的裙子与鞋子。她赶紧用手护住头与脸。男人似乎不罢休,狠狠地踹她。不少人涌了过来,仿佛看到天上掉下一袋宝石,纷纷探出头来,似呆傻的长颈鹿一样。

苏小云发出凄惨的叫声、哭泣声。向阳也在人群中,纠结地看了很久。若是之前他绝不会管这等破事,甚至觉得这些人不过是蝼蚁,与之相差甚远。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女孩像极了妹妹。他在思忖万一对方动武,他一定会落于下风。

他还是站了出来。他顺势从脚下拿起一块砖,他寻思着,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不值得去在乎太多,潜意识的良善让他放弃了保护自我。

如果回到几年前,他是不惧的,长期打篮球与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力量和满身肌肉足以抵挡这类型的挑衅。如今大不如前。微胖男人愣了一下,他盘算着面对眼前面带凶狠的近一米八的年轻人,胜算估计不大。“臭婊子,算你命好。下次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撕烂你的X……”骂骂咧咧地朝另一个弄巷走了。旁边的人也意犹未尽地散去,他们肯定没看到想要的结局:救护车或警车到来,然后呼拉拉地抓走一堆人,然后审讯,逼供,严刑拷打。结局未能如他们所愿,他们如同找到一只肥美昆虫的蚁群或扑捉到一只瞪羚的狼群,最后发现猎物是虚构的,便败兴而归了。对他们而言没什么损失,尽管肉没吃到连汤也没能喝一口。

他忘记了如何把苏小云带回住所,她被打得不轻,腿和脸都有瘀伤。苏小云躺了一会,才从懵懂与恍惚中完全清醒过来。她甚至没看清谁帮她解围,当时只当要被打死了,那种死亡的真实感在脑边过了一遍,想想都后怕。

“那个人为什么打你?”向阳问得很直接。“大哥,我什么都没做。”苏小云犹豫了下,鼓起勇气说了下去,“我没钱了,本来想通过那个赚点钱……”“做哪个?”向阳忽然激动起来。
苏小云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辩解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刚被房东赶了出来,然后就碰到那个男人。”“你也太像那种人了。”向阳揶揄说了句,渐渐压抑着怒火。

苏小云如今都记得当初向阳发怒的样子,却一直不知他发怒的原因。她明白向阳心中藏有私隐和痛楚,由不得她来揭启。他只记得,向阳跟他撂了一句狠话,“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做这个,我也会揍你。记住我的话。”她当时觉得莫名奇妙,心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出手相助,难道还要受制于你?”


05
蓝医生已经在医务室等他了。“今天精神还不错。可能新药有效果。”蓝医生微笑地打招呼。

“等会莫莫也会过来。她的状况比之前好很多,基本都控制住了。上次她的状况比你差了不少呢,你也不要太担心。”

进入隔离区,蓝医生熟稔地戴上口罩,带上胶质的手套,外面再套上一件浅蓝色的医务人员常穿的大褂。对于蓝医生而言,并不是担心什么意外发生,而是一种严谨的专业程序。近年来,也有报道极少数的医务人员因为操作失当而被扎破手指,但也因为得到及时的身体干预而幸免于死。但,这不是万无一失。

“最近工作还好吗?”蓝医生一边帮他抽血一边问,“如今用了新药,费用很低了,你也不需像之前那样忙了,保持适当的运动,健康的饮食,没什么问题。”

“还好。谢谢你,蓝爸爸。”他与莫莫一样,开始叫蓝医生“蓝爸爸”,对他来说,他需要感谢他。向阳此时眼中只有平静的光芒。这么多年来,早就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功夫,他无比感激多年来,蓝医生的鼓励,病友的慰藉,他们支撑着他活到现在。

“莫莫等会来了,你跟她好好聊聊,她听说你今天也要来,高兴坏了。”蓝医生开心地说,这位虔诚的医务工作者只是希望这些孩子都能平和地过着日子,既然命运选择了他们,他们也不应该放弃,而要相信希望和奇迹总是会发生。

莫莫,向阳见过几次。高瘦的身材,脸蛋白皙,人很热情外向,每次见到他都会说“向阳哥,昨天蓝爸爸给我写信了,你猜写了什么?”莫莫一直叫蓝医生“蓝爸爸”,其实也就比她大十来岁,但在她心里就是一个父亲。如果不是因为蓝医生的鼓励,与向阳一样,不可能度过这艰难的几年。现在病情趋于稳定,她还开了淘宝店,有着较稳定的收入。

她与向阳不同。十五岁那年一场车祸改变了她,对于这个,她其实不愿多谈太多细节,向阳问过她,“你埋怨过医院吗?”她轻轻摇摇头,笃定的神情让向阳肃然起敬。是的,这是一个偶然性悲剧,莫莫是受害者。他却完全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七年是个漫长的遗忘过程,正如科学家所说,七年全身细胞换了一遍,人会脱胎换骨。他苦笑着,对于他而言,体内的细胞永远都钉着耻辱与不安,这本不该他应当承受的。那是怎样的悲哀时刻,他永生难忘。

他清晰记得那一天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周末。他和几个同事出差,跟客户提案顺利,陪客户在KTV喝酒后,客户的老大暗示想出去玩玩。大家都暧昧而诡异地笑了起来,他本来不想去的,觉得恶心且下贱。同事Jay是个很会来事的同龄人,他软磨硬泡终于把他灌醉,并保证能让他终身难忘。“说好了,我不会去那种地方的。”他拒绝再深度地回忆,他需要抽离开来。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恭喜你,你的病毒载量稍稍增多了点,变化不是很大,但你的CD4上升到580,相当不错。”蓝医生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笑着跟他说,“记得你上一次是500,还是490,说明新药还是有不错的效果,你可以继续服用。”

向阳沉沉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段时间的锻炼,吃药,心平气和,证明了自己勇敢地与命运的抗争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他明白要取得最终胜利需带奇迹,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近来的难受、担忧、痛楚,都在微微的阳光里飘散了些。生活中需要这样的美妙时刻,就像需要一块小小的方糖,犒赏经常啜饮的苦涩黑咖啡。他握紧拳头,内心有些激动,但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这么多年了,他维持得挺好。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向阳哥,我来了。这是给你的,我妈专门交代的。”莫莫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包裹,里面都是营养品,提高免疫力的蜂胶、抗生素、奶粉,还有土鸡蛋。他很想拥抱她一下。莫莫今年还不到20岁,绝对的美人胚子,如果不是因为在这种场合,他无法将这么秀气女孩与病人联系在一起。他无法想象她得知自己病情时的反应,是否像当初自己那样绝望崩溃,甚至想一死了之。蓝医生告诉他,莫莫因为几年前发生了一场车祸,需要大量输血。直到三年前才感觉身体有问题,感冒总是不见好,发烧,腹泻,淋巴肿大,持续了很长时间,身体极度疲惫。终于有一次,她母亲慌了,查看网上消息,看到一则“海归产后大出血,输血染上致命病毒”,结果不幸降临。无法想象一个风华正茂,能跳芭蕾、弹钢琴、想学播音主持的女孩面对噩耗时的绝望,而最强烈的反应是她的母亲,一个寄厚望于女儿身上的母亲。

出乎意料的是,莫莫得知病情后,没有想象的那样激动,反而平静得宛若暗夜的星空,这更让人后怕,极致平静就是极致爆发的前奏。好在一切都没发生。这给了家人极大的力量,穷尽一切来挽救这个生命。幸运的是,莫莫一开始就得到很好的救治,刚开始病毒载量虽然很高,但CD4淋巴细胞几乎保持着正常人的水平,这说明她的免疫机能没有被病毒攻陷。这次莫莫母亲没有陪她一起来,似乎也感觉莫莫就是一个正常人了。向阳也觉得她本就应是正常人,她因为意外染病,跟自己完全不同。

“非常好,莫莫。你的病毒载量低到几乎检测不出了呀,说明这次新药对你效果很好。还有你天天锻炼,并保证了足够的睡眠时间。”蓝医生脸上绽放的笑容让他们感到力量与温暖。对于向阳与莫莫而言,蓝医生就是他们的再生父亲。一次,向阳问蓝医生,“是不是我像坏人,老天才惩罚我。”蓝医生摇摇头说,“这世间能有多少真正意义的坏人呢?”


06
苏小云有些失落。她给向阳发的短信也没见回。她无法猜透向阳的想法,似乎喜欢她,又若即若离。她笑了,为什么一定要做恋人呢,做兄妹不好吗?这么多年来不都是这样相依为命?她到厨房看到冰箱都空了,向阳向来不吃冷冻食物,也很少吃垃圾食品。每次都那么坚持,让她更加敬佩。

她想起今早喝醉刚好被向阳看到的情景,她压根没想到他今天起这么早,事实上,她只是公司聚餐,得了一笔奖金,和几个朋友一起通宵KTV。她拗不过同事的开心,喝得有点多,但还没醉。本来她想叫向阳一起去的,她也知道向阳肯定不会去那种地方。这些年,她兑现了当初答应向阳的承诺。她没有去任何“红磨坊”那种场所,拒绝了一些不怀好意之人的邀请。如今她在一些酒吧与KTV销售酒水,收入足以养活自己。以她甜美的长相与伶俐的口齿,业绩一直排在前列。每月不仅可以准时支付房租,化妆品与服装,还能寄钱回家,为了不让父母担忧,她每次都不会寄太多,这些钱足以让家人过得很好。

她决定去菜市场,买点鱼虾与排骨,她记得向阳喜欢吃黄骨鱼。以前每次煲汤,不管她多晚回来,冰箱里都有一大碗骨头汤,这让她感动。如今她的厨艺与她的业绩一样,提升得很快。她穿着米色小短裙,婀娜多姿地去了菜市场。八丁街的菜市场虽然陈破,却有种他处没有的市井痕迹让人轻松惬意。遇到些熟稔的摊主,她都会主动聊几句,一位大姐说,“你男朋友今天怎么没来买菜?”她淡淡地笑应,“他出差了。”她没明说是不是她男友,但这句回答让人觉得他们关系非同一般。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对他依旧感到陌生。当初住进来也是身无分文,后来条件好了,感觉不愿离开这个筒子楼,那条狭长的走道让她留念,每次从一头走向另一头,都能看到影子拉长在光滑瓷砖的地面,闪烁跳跃。尽管破旧,保洁阿姨倒是尽职尽责,每次都感觉焕然一新。她住的这几年,也就换了一任阿姨。楼下的门卫大爷,都呆了五六年了,亲切如家人。门口有两棵荔枝树,更远处有一株落叶榕。破败的墙体旁,鲜艳的勒杜鹃开得如醉如痴,花圃里还有多种植物,生机勃发。这栋楼传闻拆迁好几年了,依旧没个动静。近年更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进来租住,五楼还被改为青年旅馆。他们住的二楼尽头的两间屋子,紧挨着厨房,还有厨房外的高过阳台的树,都让她舍不得离开。如果哪天离开了,她会大哭一场。那时她还会与向阳生活在一块吗?

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苏小云想,也许向阳只是不善于表达。很快她买好了一袋食材,拎着往回走。这时向阳来了电话,声音明显轻快了很多。她不知有什么喜事,“升职了吗?瞧你开心的。”“是。”电话那头没解释过多。

向阳混杂些许兴奋与酸楚的复杂心情,如果这样活着不变,多好。只要好好活着,什么财富、身份、地位、鲜花、掌声,都是烟云。他想着现在拥有的一切,苏小云,莫莫,蓝医生,还有母亲,内心充满感激。

他忽然想起安然。他曾深爱着的唯一女孩,不知在哪里。也许还在B市,或者H市,也许去了国外。染病的半年后,他残忍地写了一封分手信。当时他的心在滴血,本来约好一年后结婚。安然疯狂地来到S城,他避而不见,只说自己移情别恋,无脸见她。他就像一只藏在歌剧院的魅影,戴着面具无法与爱人相逢。安然那几天几乎走遍了S城每一个向阳可能出现的地方,一无所获。安然发出最后的短信,“向子期,你好绝情。”向子期是他的真实姓名。那件事后,他隐姓埋名,并给自己取了个阳光的名字:向阳。

中午,向阳决定与莫莫、蓝医生一起吃午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留下与他人共进午餐。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吃过饭,哪怕苏小云也找借口说自己有肺结核,需要分餐。蓝医生邀请过几回,他都没答应,找借口离开。他知道吃饭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同拥抱、浅吻,但他始终无法跨过那道坎。这道坎是枷锁,是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午饭很简单,是蓝医生特别关照餐馆做好,送到医务室。气氛开始有些凝重,慢慢地就聊起了一些病友情况。向阳忽然体会到一种家的感觉,就当母亲陪在身旁。
母亲还不知他的病情,他无以告知母亲真相,这是绝对不可以的,除非自己死去那天,兴许母亲都不知真相。他对母亲佯称自己经常出差,工作很忙,几年都没回家是因为都常驻国外,他强调是在欧洲,让母亲不必担心——他给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体面而符合逻辑。这位母亲眼中的优秀儿子,国内著名F大学的高材生,如今却成了染病者。七年来,向阳经历过无次数的情绪波动,从崩溃到绝望,从抗拒到接受,从放弃到主动,他的心脏已经如精钢打铸,坚强无比。

蓝医生几乎成了他的精神父亲。这位四十出头的医务工作者一直有着崇高的理想,一直为人类能最终消灭病魔而努力奋斗,他一直在兑现读医学院时的誓言,并有着异乎常人的崇高理想与节操。在这份要求为病人高度保密的工作中,他无愧于自己与病人。作为医生,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鼓励着,抚慰着这些不幸的人们。

“向阳,近期给你母亲打打电话吧,不要让家人太担心。”蓝医生给向阳夹了一块蒸鱼,这让向阳异常感动,不动声色的接纳,敞开胸怀的关怀。几年的相处与交流,让这样的情感无比坚牢。向阳感激他像一位父亲时刻关注着自己,甚至拯救了他的生命。向阳没忘记,如果那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没接到蓝爸爸的电话,他已经不在人世。那是一个绝望的午后,他复检回来刚好经历一场暴雨,他被浇得浑身湿透。他知道一场感冒足以致命,但此时他恨不得如此。当时他的病毒载量疯狂增长,CD4只有180,每天浑身乏力,那时他已经无力工作,辞去工作意味着没收入,意味着迅速死亡。每天就想着如何让自己体面点死去,如何让母亲相信他是意外死亡。


07
那天他站在28层楼的栏杆边缘,大雨浇着他的身子。他在狂喊,老天呀,你为什么这么残忍,这么不公平,那些鲜廉寡耻,蝇营狗苟的人为何能安然无事,而他只是一次放纵,就承受如此的重罚。然而,人生不是算概率的,任何一次侥幸都可能是毁灭人生的导火索。他似乎已经生无可恋,活着也不过是地宫里的一条蝼蚁,蚯蚓或者其他一切不见天日的虫豸,他不想如此。他嘴角泛起一丝绝望的甜蜜,心中唯一牵挂的是母亲,“妈妈,再见了。如果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孝敬您,永远陪在您身边。”他轻轻地越过栏杆,一只脚已经搭在外头,身体在风雨中剧烈颤抖,只要他把另一只脚也伸出去,那么他就会像一只幽暗的水母飘在深邃夜空,然后直线下坠,重重摔在一楼的平台上。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那是他非常喜欢的《出埃及记》的铃声,在深夜不合时宜地响起。清脆而锐利的声音让他清醒,一个不知名号码,他不准备接,反正都要一了百了。电话铃始终响着,他厌恶地接了。“向阳吗?我是蓝医生。”对方急促而温暖的男低音响起,让他想起父亲的声音。然而,这不是父亲,父亲早在十年前去了天国。

“孩子,千万要挺住,你的状况不算太糟糕,最近我的朋友与H教授联合开发了一种新药,刚刚得到回馈,效果非常好,你一定要尝试下。”向阳猛地清醒,强烈的求生欲望拉拽他把脚缩了回来,重重地跌在天台地板上。

“医生,我坚持不下去了。”向阳忽然放声大哭,三个月的委屈宣泄出来,那边没有挂电话,只是安静聆听。“孩子,挺住。一切都还有希望的。加油。近期你找个时间过来。还有千万保重身体,不要感冒,不要淋雨。”

向阳迅速地回到出租屋,他已感觉浑身发冷。他赶紧烧了热水,暖热的水淋着身子,逐渐让身体暖起来。他赶紧煮了姜汤,用被子裹紧身子。捂出一身大汗后,觉得整个人顺畅一些。苏小云想过来帮忙,被他拒绝了。也许他并非不堪一击,他还有希望。于是他油然从内心感激蓝医生,一通电话救了他。果真,在服用新药两个月后,病毒载量显著降低,而CD4出现了剧烈飙升,一度达到600的准健康值。

蓝医生也感到兴奋,看来又一次试验成功了。当时他得知向阳情况后,着实替他惋惜。一个正当展露人生辉煌前程的年轻人,因自己一次偶然的放纵,理想与美好被生生地切断。他想象得出向阳如垂死困兽挣扎的样子,正如向阳自己得知结果时,扯着头发狠狠地撞击着出租屋的墙壁,头痛欲裂却无济于事。极端状态下的人有时无法解释极端行为,而一心向死的人更如同一团轻飘的棉花,无处落脚,无需牵挂,如无根之萍随波逐流,如无线风筝随风飘荡,无以归踪。他告诫向阳一定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饭后,向阳服用了新药。在国际常见的鸡尾酒疗法中,不断介入新药是为了防止病毒产生耐药性。

莫莫有事要走了,临行前,她轻轻地拥抱了向阳,“向阳哥,加油。”这是第一个主动拥抱他的人,一个像妹妹的女孩。想起妹妹,他忽然莫名感伤。在那次火灾中,妹妹与父亲永远离开了他与母亲,父亲弥留之际让向阳好好努力,照顾好母亲。莫莫感觉他在流泪,也瞬时百感交集,两行泪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即便在确诊时,她没有流泪。但这次,泪水止不住流下。

临行时,蓝医生一如既往握了他的手,说了句,坚持下去,好好活着。笃定的目光如滚烫的岩浆包容着他,铜墙铁壁一样,抵挡一切外界的毒箭与火炮。他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病情,尤其那些年轻的同事——那些说着一口流利英语或法语,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年轻人。曾经他也和他们一样,高傲地抬着头,走在铺满鲜花的城市街道,悠然地喝着外国咖啡,不屑与国内快餐为伍。对于这些涉外行业的城市新锐而言,的确有资本炫耀着自己生动的一面,年轻的外表,高学历,高智商,顶尖的行业与薪水,直到,他被判了准死刑。一种无法辩驳与改判的刑罚,一旦被判了就必死无疑的刑罚。是的,他不幸成为其中一员,正迈向死亡之路。他多想告诫这些华丽而浅薄的同龄人,千万不要误入歧途,千万不要与不善为伍。他多么想告诉他们,千万别心存侥幸,一次放纵,足以毁掉一生。一个人只有一生,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确定凋零,何等凄惨。

在路上他给苏小云电话,声音有点雀跃。七年了,他依然有希望活着。他无暇去整理这些年来,在各个群里互相勉励与取暖的病友还有多少依然存活于世,也无法去想着太多的美好愿景,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这份难得的工作,支付药费,好好活着。这份工作是三年前找到的,从K城来到这里,他被迫换了三份工作。好在凭借自己强悍的英语能力与过硬的专业知识,终于找到一份不需太过于奔波的工作,坚持做了三年。三年来,他心无旁骛,除了工作就是拯救身体。利用周末往返于H市与S城之间,甚至利用出差机会,去其他一些城市拜访病友,寻找更好的药品。

日子倒是过得很快。没有人知道他是向阳,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公司未来的管理层中坚,甚至总裁都点名要提拔他,被他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没有精力担任更高的职位,奔向更远的未来,即使机会就在眼前,他也要安然若素,找个聪明的借口既留住目前的职位又不想牵扯太多的精力。他谎称要照顾母亲,公司领导给他安排独立宿舍也被他拒绝。他不想让同事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一点都不可以。

他无法忘记,意识到自己可能中枪的前夜,等待结果宣判的那夜,他无法入眠。悔恨、恐惧、绝望令他一次次将欲裂的头撞在墙上。疼痛,只有蚂蚁噬咬心脏的蚀骨般痛。已经七年了,“向阳呀向阳,你的一生只有魔鬼而没有天使。撒旦在你的陵寝里驻扎,月光却没有照进来。出来混,总要还的。”


08
回城的路上,向阳比任何一次都感到轻松。他依然坐在那个角落,拉上窗帘,闭上眼。人总是这样,越是看到了希望,就越是痛恨曾经失去的希望。思绪漫长而凌乱,他已不惧怕这样的回忆。

“我才不去那种肮脏的地方。”他半醉半醒地说,依稀地听到同事Jay说,“抬也要把Norman抬去那个地方。” Norman是他那时的英文名。在一家国际著名的航运企业里,他如鱼得水。他完全不知如何进入那个场所的,华丽的入口炫目,突兀,如一张血盆大口吞噬着进去的人。若是寻常他绝对绕路而行,那些穿着三点式的大胸女人在他看来无比恶俗,他心中暗暗骂了一声。他隐约觉得有人趁着酒劲拨弄着他的身体,身上喷着劣质香水的女孩在眼前若隐若现。他无力控制这场面,只觉得自己一寸寸地沦陷,在无比舒服畅快中度过了一晚。酒醒后,他发现独自一个人赤裸着摆在昏暗的房间里,旁边女孩放肆的笑让他难堪。他甚至忘记了是否做好保护措施,而且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脸红着离去,下意识地往后一瞥,昏暗的灯火背后他仿佛看到撒旦的影子,诡异而虚无。他飞一般逃离这里,身后的笑声更加放肆。“那东西真他妈小。”他想到以前日本客人请他吃人体盛,他没吃完就到洗手间抠出来吐了。他发誓再也不与这些沾边。同事们似乎心照不宣地一如既往地工作着,偶然的玩笑也让他浑身不自在。“这么紧张干吗,不会得了性病吧?”Jay是老手,“如果偶然玩一次,就会得病,世上没人了,没事。”

他偷偷地查看了网上的资料,一些描述让他惊慌。直到三周后,他忽然发烧,全身疼痛。他也没在意,当时S城突然降温,几乎全城的人都感冒。然而连续几天发烧一直没好,他开始紧张起来。不会是中枪了吧?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安慰自己。那几天的夜里,梦魇降临。每天几乎都是凌晨时分,那些巨大的黑洞,血盆大口的巨蟒,绿色的熔浆,火山灰烬埋葬的棺材,墓碑上停靠的乌鸦如期进入梦境。他知道在劫难逃。

即便如今,他依然难以控制住情绪,轻轻捶了前面的座椅。他痛苦地紧皱眉头,试图转移回忆。这时有短信陆续发来,断了他的思绪。苏小云说她已经煲了鸡汤,等他一起吃。他笑了笑,暖暖的笑影浮现在嘴角。此时,斜阳透过缝隙照进来,并不刺眼。S城的秋天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秋天,即便在德国的汉堡,满地的银杏叶落在地上铺成的金色地毯,也没有比S城的秋天满是阔叶榕的街道更美。然而,这七年来,他竟没有好好地去享受这样的秋天。他当初之所以选择住在八丁街,就因为旁边有个市政公园,种满了荔枝和棕榈,掐指一算也没有去过几回。他宁愿呆在屋子里,独自面对病魔、孤独与痛苦。他不想看到恩爱的情侣或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手挽手走过面前,对他而言,这种反差过于强烈。

苏小云喜欢他,他怎能不知。只是他已经不能有非分想法。他必须直面当初接近苏小云的隐秘内因。那一天他救了苏小云,只是想知道苏小云是不是小姐。如果她不否认,他几乎要尝到报复的快感,他想象着病毒流淌在苏小云体内的情形,然后经由她再流淌到其他人体内。那种万魔狂欢的情形他想象得到,他甚至听到自己凄厉的笑与哭。

“你为什么要当小姐?”向阳单刀直入。“我没有。”苏小云坚定地回答。“那个人为什么骚扰你?还打你,不是你不要脸,人家怎么会这样对你?”向阳不依不饶,他希望能破解苏小云的秘密,如果成功,他的计划完美无缺。“他侮辱我就算了,你也侮辱我。你干嘛要帮我?你这个混蛋。”苏小云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你让我走,你这人面兽心的混蛋。”苏小云的惊叫似乎唤醒了向阳,他意识到自己估计错怪她了。苏小云不这么想,她嗅到了危险,他不过从狼穴到虎口,与死无异,她必须隐藏过往的劣迹。

向阳诚恳地道歉,他意识到无论心怀怎样的仇恨,都不关一个无辜女孩。苏小云清秀的脸孔让他想起妹妹。当晚,他让出了自己的床铺,更换了床单,自己打了地铺。苏小云很快就决定与向阳为邻。

向阳记得那天帮苏小云购置了简单的生活用品,花了他一次检测的费用。他那时极度虚弱,随时都想结束生命。病毒载量急剧增加,CD4老在200左右徘徊,他绝望了。一个月之后,他走向了天台。苏小云那天上了夜班,她已经意识到向阳的不稳定与焦躁。向阳没法忘记,那一晚他发高烧,苏小云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到医院。她爱上了向阳。


09
车在半路抛锚了。向阳无法在8点前刚回住处,发了短信给苏小云。苏小云说给他留着,她先上班去了。她最近在夜场卖啤酒,销售业绩不错,上司蛮器重她。向阳一直告诫她不要在花花世界迷失自己,甚至让她报了电大。苏小云果真是争气的女孩,利用两年多时间拿下了电大的市场营销专业的结业证。“小云,你怎么不找个男朋友呀?”向阳偶尔试探问起,苏小云脸上泛起绯红,向阳显然知道原因。他心里炸裂了一般,“小云,如果没得这病,我一定会跟你试试。”

向阳九点钟到了家,累得躺在床上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十一点,想起了苏小云留的鸡汤。热了热喝了,甘美浓郁。生活的点滴美好又瞬息回来了。如果天天有鸡汤喝,也是不错的,他想着顺手拿出了一本笔记本。这是几年前一直保留的本子,上面有他各个阶段的检测结果记录。除此之外,他已多年没写过任何只言片语,那些他看来无病呻吟的文字。他看到那些曾经的数据、图表,内心如潮狂涌。七年,似乎够本。不够,这绝对不够。魔术师约翰逊与洛加尼斯依然优雅地活着,他也能够等待自己自然终老的一天。

他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一方面为自己的病情状况尚好开心,一方面又想着多年来的不易感慨万千。他回想起七年前等待检测结果时那种不知所措的样子。“向阳,你的结果可能有问题。需要复查。”那种绝望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够体会,他像一只羸弱的绵羊等待着屠刀的宰杀,无任何抵抗能力。那刀尖已经舔到他骨头里髓,似乎听到一群病毒在开狂欢派对,庆祝又毁灭了一个。他不想去复查,没有反转的希望,这次冥冥中的绝杀其实是自己造成的,与其他人无关。

拿到确诊报告时,医生跟他握手,他退缩着,身体瑟缩在角落,颤抖着。振作起来,小伙子,你还没有到病发期,只要控制得当,一切来得及。他知道这是慰藉之言,死亡如影随形,随时会到来。他当时就想与病毒同归于尽,恨不得立刻终结此生,不给病毒任何机会。

向阳蒙住头,长叹一声:何必在乎未来,享受当下生活。活着,比什么都强。他起身将蓝医生开的新药录入电脑,做了详细的用药规划,蓝医生建议保留此前的D药,先淘汰掉M药,换上全新的X药。两个月后,如果CD4上升,就全面用新药组合。新药的更替对工薪族是非常重要的,意味着价格的降低,意味着生命会被延长更久。

他在笔记本上重新慎重、罕见地写了日志:活着就有希望。没有比真切地活着更能激发内心的战斗力,即便只有一天,也要好好地过好这一天。之前,他每次除了记载检查结果设置曲线图,再没有只言片语。

多年以后,向阳犹记得,当初拿到诊断报告时腿软的情形。当时他化名到H市检测,已经预感到自己难逃此劫。医生将他独自叫到办公室,死刑宣判降临。他强忍泪水,内心翻腾如大海。他不知自己如何返回S城,他甚至当时就想融入滚滚车流结束一生,也许这样还体面些。“小伙子,无论之前你做过什么,只要有希望,就一定好好活着。”当时的医生是位女医生,温柔似母亲。她的鼓励让他不知所措,仿佛母亲就在眼前。他觉得对不住母亲,那次火灾后,母亲独自一人抚养他成长。一路上他都是优等生,曾做到F大学某学院学生会主席,也是当年的优秀毕业生获得者。他没理由沦落于此。他甚至没记得那个女孩的样子,只记得长得丰满白净,看上去是健康的。“看上去很健康”是个绝对的悖论,更是害人的假象。如果预先知道看似健康的女孩身体里淌着病毒,他怎么可能与之发生关系。即便可以问责之前的同事,但这样的事情如此启齿?

向阳竭力让自己平复情绪。他并不喜欢挖掘伤疤,本来结痂的伤口无需揭开。他曾经苟延残喘地度过最艰难的几年,如今有了盼头,他希望能好好地度过余生。他计划搬到一个单身公寓,自带厨房,卫生间,书房的小屋子。他的收入也并非无法支持他的愿望。S城近年的房租飙升,房租也越来越高。他看着这飙红的房价与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混合的城市,深深地被刺痛了。原来,他也有希望在这座城市占有一席之地,与朋友在书城的咖啡馆惬意喝咖啡。牵着女孩的手走过海岸线与灯火通明的广场。与同事从一个区暴走到另一个区,大汗淋漓也不停歇。

他倏地又想起了安然,不知现在结婚了没有,是否过得幸福。安然如果还在S城,万一哪天碰到会怎样。多好的姑娘呀。他不敢回忆,不敢因此而破坏苦苦累积的平静。快乐短暂也是快乐,痛苦短暂就是痛苦。不要尝试去填满一个满是破洞的沙袋。他现在就是那个满是破洞的沙袋,病毒在体内肆意狂欢。过往所有的荣誉都不复存在,未来所有的憧憬都不复存在。而且连生命都即将不复存在。

向阳给蓝医生发了短信表示感谢。他要感谢更多的人,母亲,莫莫,安然,苏小云,一直培养他的上司刘总,甚至菜市场那个胖大姐,每次都会多给他一些青菜。世间更多人是良善、美好的,即便那个丰满的带病女孩,又怎能说是恶毒如蛇蝎呢?

他很确信苏小云爱上了他。他必须掐灭苏小云的念头,对于他而言,婚姻已不可能。孤独终老也许是他唯一的方式,他只希望病情能够再稳定几年,多赚点钱孝顺下母亲。他也曾想过与病友结婚,比如莫莫这样的女孩。念头一闪而过,他告诫自己,不能害了别人。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不配有婚姻,有爱人,有孩子。他想到去民政局抱养一个,最好是女孩。然后让母亲抚养,佯称是自己的私生女。他甚至就此咨询了蓝医生,原则上是可行的,但需要多项证明。这打消了他偶然的念头,转念一想,自己都这样,如何教育自己的女儿?贻害了她,自己无法心安。

这些年来,他拒绝了几乎所有的群体活动,甚至连公司的团队活动他都好借口离开。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骇人的秘密,他知道一旦秘密公开,他将万劫不复。

他有点困了,准备关灯睡觉。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许是苏小云回来了。开门一看不是,而是登记常住人口的片警。他已经与片警很熟悉,每次来,片警都会笑着问,“还住着呢?”那是一种像兄长般温暖的笑容,宛若父亲。他有时很想跟片警拥抱下,但下意识告诉他,千万别。“你又瘦了,多吃点肉。”每次片警临走时都会加上这句,事实上,他这段时间倒胖了,体重增加了一些,只是脸颊消瘦如常。

时间已是十一点。苏小云估计上晚班,要凌晨才回。他接到一个病友电话,尽管有点疲惫,还是接了。那是邻省的一个小伙子,因输血感染。他们在蓝医生建立的群里相识,“我是蓝丝带。”他们交换了复检信息,蓝丝带说自己熬不住了,可能差不多要走了。向阳打了个寒颤,他知道什么意思。他不知如何安慰,他记得大学看《教父》时,记得那句话,每个人都有一个命运。许是命运到了交割期,上帝收回去了。他安慰蓝丝带,“别多想,蓝医生都说还有希望。”凭借判断,蓝丝带已经到了发病前期,他想到此,一丝悲哀从脚底掠过,冰凉而凄苍。他也会有那么一天的。


10
转眼就到了中秋。向阳想回去看下母亲,深思熟虑一阵,他放弃了。也许,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看望母亲。苏小云提前买好了中秋的食材,她问向阳喜欢吃什么馅的月饼,向阳才想起几年来的中秋不是在外地度过,就是寻医问药去了。前年他是与蓝医生一起过的,蓝医生的爱人还过来跟他们一起包饺子,多么勇敢的母亲,多像自己的母亲。

中秋晚清朗。S城的秋天一如既往地迷人,三三两两的孔明灯从附近公园里升上高空,那是一只只睿智的眼,窥视着大地。院子里的桂花树暗香浮动,堪比纷纷绰绰的荔枝芬芳。附近的超市、商场、社区门口都挂着“恭贺中秋”的横幅,鲜艳的气球簇拥着门口,点缀着这座城市。多么令人留恋的城市,即便这边没有寸土属于自己,有何干呢?只要好好活着,当下就是永恒。

苏小云端来了月饼。是冰皮月饼,“哈根达斯,我们公司发的。”她切下一小块,用竹签轻轻挑着,递给向阳。向阳忽然觉得自己的病恍若一场梦,怎么可能是真实的,此情此景,正是与亲爱的人相依偎的时刻。苏小云心情也上好,吃饭时蒸了一大条多宝鱼,两人压根就没怎么吃。向阳对那盘凉拌苦瓜很钟意,事实上,他甚至能生吃苦瓜。蓝医生曾建议他多吃点苦物,比如苦瓜、苦笋、苦菜、苦菊,大凡苦的事物能够清热解毒,祛邪固本。对他来说,苦算什么,能活命,再难吃的都饮之如甘醴。

苏小云说要跟他说个事,他很紧张。他害怕苏小云对他产生了真情,他是坚决不能应允的。“向阳,我交了男朋友了。他是个餐厅的经理。”苏小云似乎已经放弃了向阳,或许是试探向阳的反应。“哦,那很好。长得比我帅吧。”

向阳拒绝了与苏小云带的男友见面,苏小云有点生气,她把向阳当亲人。向阳很痛苦,无法告诉他真相,只能说还不是时候。他不想伤害苏小云,也不想因此给她生活带去额外的负面评价。他只提醒苏小云,“只要人好。”什么是人好?那么自己算坏人吗?好坏显然不足以评定一个人。“不要乱来。”向阳总结式地说,神情无比笃定。

向阳决定整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整体上很干净,他深知干净意味着什么。他要做的是淘汰一些不需要的衣服、书籍与生活用品,那些不再用的药品空盒,说明书,堆砌在一起的中药饮品。午后的阳光,照在他刚毅而坚强的脸孔。他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沾满灰尘。他甚至忘了还有这个箱子。他本想一股脑儿丢弃,一本淡蓝色笔记本吸引了他。这是大学一位老师给他的礼物,“子期,乘风破浪会有时,未来是属于你的。虞老师。”

那位有着俊俏小胡子的老头子,有个跟他同龄的女儿。正因此他常被同学取笑,每每虞老师来查宿舍,“你岳父来了。”大家哄笑一堂。自从自己染病后,向阳换了号码,删除一切常用的社交工具,多年没有跟他联系。他没有开通朋友圈,微信里也只有几个好友。笔记本里记着些号码,他看到了虞老师的号码。拨通号码,显示是N城号码。电话通了,“谁呀?”他眼泪在眼圈打转,没有说话,慌乱地把电话挂了。在校时,他们关系不错,甚至老头还开玩笑让他留校,把女儿嫁给他。那熟悉的声音依然如故,只是他已不是当年的青年。

他继续摸到几张信笺。他狐疑地打开,原来是那年写给母亲的“遗书”:妈妈,对不起您。当您见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在天国与爸爸妹妹汇合了。我无法告诉您原因,也别去寻求答案,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妈妈,儿子没能尽到孝道,非常惭愧。如果有来世,我还希望是您的儿子。我们还做一家人。妈妈,别了,不要太悲伤,我知道您无法承受亲人们的离去,但我只能在这里给您跪下了。多保重身体,妈妈。爱您的儿子。

幸运的是,蓝医生,他的另一个父亲救了他,也许是父亲在天之灵传递的启示,让他多活了七年。尽管只是人生十分之一的七年,却是比之前更加厚重的七年。现在多一秒,多一分都是满足。很多人没有得病,却荒唐地度过一生。那些苟延残喘的同龄人,毫无目标,行尸走肉,眼看自己的灵魂一点点被岁月侵蚀,在残酷的时光流转中迷失自我。没有房子,没有户口,没有事业,没有理想,那些在地铁里骂骂咧咧的匆匆人群,那些在娱乐场所花红柳绿享受的人群,多么令人遗憾与心痛。如果换回健康的身体,他一定会简化自己的人生,剔除一切无序的空间、不着边际的社会关系。

他将信笺折成两半,夹到一本书里,其余的杂物随箱子丢弃了。他需要买一盆绿植取代那些箱子的位置,那些不知名的绿植看上去让人充满希望,生命常青。在这里阴暗的地宫的出租屋里,只有自己的灵魂能够救赎。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它属于病魔。到底有多少遗留的岁月与病魔作交易,他不得所知。他只知道,他尚且年轻的身体里流淌的不屈,不甘,不灭的火焰在那里翻腾,滚动,这才是生命的力量。

好好地活着。这座城市值得自己努力存留下来。这份工作需要自己更加做得好。满头大汗地收拾屋子,这时一条短信将焰火彻底封入冷宫,“蓝丝带走了。”是莫莫的短信。他的心似乎被掏空似的,不知所措地在屋子里打转,直到疲惫地沉沉躺在床上。

一周后,向阳终于决定搬出八丁街,离开S城。无论是S市还是X市都比这个城市好。他将所有东西细致消毒,打包丢弃。床与桌子依然是八成新,但也想不出送的人。他只带上最重要的药品与生活用品,就两个箱子的容量。一切处理妥善,他决定告诉苏小云,“公司要派我去国外,也许不会回S城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忍住泪水,也不愿看到苏小云眼中的哀伤。他第一次深情地拥抱她,紧紧地,生怕一松开,就会失去整个世界。

他站在街口,回望住了许多年的筒子楼,说不出留念。S城已是初秋了。阳光淡淡地照在身上,投下碎碎的影子。从树叶、树枝吹过的风,带着一点凉爽的秋意轻抚脸颊,让他坚信生活的美好。即便未来荆棘满途,他也会坚持笃定地走下去。一只白色的鸟,从院子的荔枝树里跳了出来,翅膀上淋沐着金色的阳光,扑棱棱地朝东边飞去了,很快就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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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4 11:41: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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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3 16:33:59 | 显示全部楼层
叙事张驰有度,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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