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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妈妈回来了(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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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9 17: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唐言寺 于 2017-5-11 10:30 编辑

妈妈回来了
唐诗



      是一个傍晚,汝城放学回到家,喊了一声:“妈妈!”没人应声,她下意识又喊了一声,仍然听不到妈妈回答。她放下书包,往堂屋紧走了两步。穿过堂屋,灶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她觉得有些紧张,像是受到惊吓,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终于到了灶房门口,她弯着身体,伸长脖子,目光顺着门的开口往房间里看⋯⋯里面没有任何人。妈妈不见了。她重新退回到堂屋,喊了一声:“爸爸!”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妈妈不在家,爸爸也不在。大哥和二哥也都不见了。就连那个往常总比她先到家,一进家门就迅速打开碗橱,盛一碗饭,夹好菜,端着饭碗出门,对着还在门前马路上缓慢行走的汝城大声喊叫:“汝城哎,快回来哦,今天的饭菜好呷咧,有味哟!”的三哥也不见了踪影。
      
      将作业摊开,汝城默默发了一会呆。她模糊地想着:也许做完作业,妈妈就回来了。作业很少,完成作业,她只用了半个小时。将书包挂到墙上去时,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她有点饿了。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她看见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树枝微微摆动了两下。外面的天色不早了,夜幕渐渐降临。家里的其他人都彻底消失了,她怀疑他们都忘了她。这个想法让她有点想哭,她故意用力踩在地上,使脚步发出声音。
      
      打开碗橱后,汝城看见里面除了一碗令人恼火的白米饭,再也没有其他可以下咽的东西。关上碗橱,她用力将爸爸贴在橱壁上的纸片撕了下来。纸片上写着:“今日四月八,蚂蚁今日嫁。嫁到深山去,永世不回家。”每年的四月八日这一天,爸爸都会在正方形的小纸片上写这两句话,用米糊贴到碗橱里。每年都写,碗橱里的蚂蚁却从不间断。迅速将纸片撕碎后,汝城快步穿过堂屋,走到大门前面妈妈临时搭的鸡窝边上。天一黑,母鸡们都自觉进了窝。汝城直着身体对着鸡窝喊:“出来!你们出来!”喊完,她单膝跪到地上,侧着身体,抬高屁股,眼睛盯紧鸡窝的小门,右手伸向看不怎么清的鸡腿里一阵乱摸。鸡窝里全是已经焦干了的鸡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然后,使劲从鼻孔里往外“吐”出几口气。没有鸡蛋。连鸡蛋也没有!她叹了口气。
      
      灶房里的煤火还没灭。将白米饭从碗橱里端出来,汝城洗好铁锅,端到灶台上。往锅里倒半勺油,烧一会,加入少量盐,将白米饭倒进去,翻炒两下,默默数到30,再翻炒两下,如此重复两次,油盐拌饭就可以出锅。这是三哥教她的。三哥对食物很有“研究”。
      
      吃油盐饭的时候,汝城想到,反正妈妈没在家,她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多放一些油到锅里去炒,那样的饭才会更香。这样想着,她几乎要将碗里的油盐饭重新倒入铁锅里去翻炒,可同时想到的还有妈妈那把高昂的声音,她劝自己算了。“你这个败家子!放这么多油,这样下去我们家下半年怎么办?有钱买油吗?你们的学费还欠着呢⋯⋯”妈妈不止一次冲三个哥哥大声嚷过这样的话。
      
       吃了半碗油盐饭,汝城将剩下的半碗饭放进碗橱。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用力拉开笔桌的抽屉,找到火柴,点然了煤油灯。煤油灯的光线昏暗,照在墙壁上,像隐隐约约的飞蛾。灯芯被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弄得摇摇晃晃。汝城趴在笔桌上,双手托腮。房子周围充满了不祥的味道,可她坚信家里人都会很快回来。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汝城被一声尖锐的关门声惊醒。煤油灯更暗了。她朝着黑暗里喊:“妈妈!”没人回答她。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忍不住,重新喊了一声。黑暗里出现一个人影,她揉了揉眼睛,感觉口干舌燥。爸爸的脸出现在煤油灯旁。她听见他说:“是我。”她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爸爸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快去烧盆水,将脚洗洗睡吧。”她不接腔,他立即改了主意,说:“要不,直接睡吧,不用洗脚了。”她感到困惑极了,却不敢问。“快去,快去!”爸爸催她。
      
      “可是,爸爸!”在爸爸转身要走开时,汝城大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好脾气地向她解释:“你妈妈,她要过几天才会回来。”她不甘心,又问:“过几天?妈妈过几天才会回来?”像是汝城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原本小声说话的爸爸一下子吼起来:“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告诉你,你妈妈离家出走了!”汝城哭起来,很大声,很大声。
      
      爸爸搬了张椅子,坐到房子中央的位置,在煤油灯的光线够不着的地方。他任由汝城哭。她以为爸爸会哄她,像以前那样安慰她。但他没有那样做。哭了一会,汝城觉得累极了,她抽泣着爬到床上去睡。才在床上和衣躺下,隔壁床上的大哥就大声斥责她:“妈妈又不是死了,你嚎什么丧!”

      妈妈离家出走后没几天,村里那对常常发生口角的兄弟自杀了。汝城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即联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她害怕妈妈也会在某个地方自杀。妈妈性子烈,保不准受点什么刺激后会再做出糊涂的事情来。
      
      村里半大的孩子一窝蜂跑去死者家里看,汝城也跟着去。还离得远,那座红砖房里便传出了哭嚎,有人边哭边说着什么,唱歌似的。汝城跟在三三两两的人群后,并不害怕。大人们边走边议论,七嘴八舌地。永兴婆说:““唉,造孽呢,两兄弟不过为了晒谷场上的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耒阳婆接过话:“可怜了这对老人,现在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旁边有不知情的人连忙问永兴婆,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正是汝城想要问的。于是,永兴婆以一种在场者的姿态慢条斯理讲了起来。

      一连几天强降雨,家里收割回来的谷子都有了发霉的迹象,好不容易盼来个大晴天,大哥夫妻俩早早占据了家里的晒谷场,将稻谷一担又一担往外挑,弟弟两口子着了急,搬出家里的老母亲,要大哥让出一半场地,大哥不肯,两家吵起来。老母亲很生气,觉得大哥不像个大哥,弟弟也不像个弟弟,遂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方法,指着兄弟俩骂起来。大哥挨了骂,心中有气,认为母亲一直偏袒的是弟弟。生活中的各种不顺心事在情绪低落的时候统统冒出来。那位大儿子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死,原本只是气话,他的老母亲却像是受到了威胁,不管不顾地回了他一句:“不要动不动拿死来吓唬人,你要死谁也拦不住!你也别吓唬我,我今天把话摞这,我好歹生了三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两个,不怕没后!”就这些话要了大儿子的命。

      当天晚上,老太太的大儿子万念俱灰,赌气喝了整瓶农药,钻到和弟弟合伙盖的水泥新房里,寻了死。临死前留下几行字,上面写着:“好歹盖这新房我也花了力气,我也有份!”喝空的农药瓶被他扔到门槛边,好些去看热闹的人都说自己踩到了农药瓶,差点摔倒,吓出一身冷汗。汝城庆幸自己并没有踩到农药瓶,她只看到了那个失去儿子的老太太。老人双腿跪着,整个身体无力地摊在大儿子的尸体前,嘴里发着奇怪的声音,像受到重创的牲畜。那个去扶老人的男人,据说就是与死者吵了架的弟弟,老人睁着浑浊的眼睛,满腔的怒气、怨气,以及悲伤。突然,老人在众目睽睽下冲着这个儿子又捶又打:“这下,你大哥死了,你满意了?”她声嘶力竭。被质问的儿子双目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悔恨交加,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他只是默默地放开了母亲的手,然后慢慢走出那间充满农药味的水泥房。

      汝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别人去看一个死人。那个死人并不让她觉得悲伤,倒是那个死人的弟弟和母亲让她有些难过。

      那位大哥死去的第二天,与他吵过架的弟弟依样学样,待家人熟睡后,偷偷喝掉一整瓶农药,命赴黄泉。汝城没再跟着人群去看。

      按照乡村的习俗,对于夭折的孩子或者一切非自然死亡的人都称“短寿鬼”。短寿鬼入土不能用棺材,只用一床普通的席子将尸体裹挟,捆木柴那样,拿绳子装模作样捆一捆,如此而已。汝城知道,喝农药自杀的那对兄弟就是这样,被家人用简单的席子裹一裹,埋在了离家不远的山坳里。

      没出几天,不知谁家的猪跑出猪圈,不知不觉到了山坳,从东刨到西,将浅埋入土的兄弟俩的尸体刨出,暴露在山坳间。兄弟俩的家人得知了消息,也并不去管,任由裸露的尸体日渐腐烂在土面上。从此,村里人出门都会绕过那片山坳地。不管绕得有多远,有些人还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闻到了尸臭。


      
      大清早,汝城被爸爸妈妈的争吵声惊醒,她慌乱地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用力推开爸妈的房门,小心地探出头。嘉禾已经在那了。她猜想嘉禾哭过了。是这样的,比她大三岁的嘉禾远比她还爱哭。大哥宜章和二哥临武就不这样。

      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爸妈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到后来又互相拉扯。汝城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嘉禾也一样,他看起来和她一样无助。但他比她先回到现实。他小声地让她背起书包上学去。她不肯,她说自己要留下来看着随时有可能大打出手的爸妈。嘉禾说她是女孩子,她留下来没用。她还是不肯。最终,她说服嘉禾上学去了,理由是他念初三,面临中考的压力,学习任务重。
      
      嘉禾前脚才离开,妈妈一怒之下将爸爸的衣领扯烂了,两个人撕扯着从床上掉到床下。汝城吓得失声痛哭。眼前混乱的场让她觉得自己留下来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她想到嘉禾说她是女孩子,留下来没用的话,有些委屈。她放开嗓门,更大声地哭泣。哭了一会,她命令自己好歹做点什么。劝架,或是跑出门去求救,这两样,她都显得力不从心。她不敢离开现场,怕自己一离开就血流成河。她也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她家在村里算是独门独栋。屋前倒有一户人家,可妈妈和她们关系紧张,平时能心平气和说两句话都是件困难的事。她明白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她试图去扯开滚到地上,面目扭曲的两个大人。然而,那两双手都像生铁一般,它们死死地掐住对方的胳膊或脖子。脖子,那个长在身体里的纤细的肉零件,稍一用力,怕就要断了。汝城的瞳孔不断放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她哭着喊:“求求你,放开手吧!”喊了几声,她爸愤怒地回答她:“她不放,我怎么放?”她听到了回应,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绳索,又转而去求妈妈:“妈妈,你先放开,你先放开!”她妈没有回答她。她等了很久,嘴里乱七八糟地乞求妈妈:“你先放开,你打不过他的!”她妈还是没有回答她。她害怕极了。她想要掰开妈妈的手,她的手伸了过去,才触到一点点皮肤,妈妈便大声呵斥起来:“好啊!你父女俩合起伙来打我!”她愣在那里,透过泪眼看向眼前的妈妈,产生了异常的陌生感。该怎么办?她在内心狂喊。没有答案。她只能看着这个场面越演越惨烈。眼前这对夫妻已经失常。

      爸爸三下两下就占了上风,他失去理智,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喘着粗气,倒拿着妈妈的双腿,让妈妈的整个身体与地面贴合,他往前拖拽妈妈的身体……犹如拖一具暴毙的尸体。汝城盯着面前的一片模糊,如此不具象和不真实。她听见妈妈微弱的哭泣。汝城汝城汝城!汝城在心里大喊自己的名字。她担心妈妈要被打死了,除了这个想法,她无法想得更多。

      哭了一会,妈妈不哭了,她用嘶哑的声音细细诉说起来,像是平时跟人聊天那样:“背时鬼,我15岁就嫁给你,什么亏都吃尽了。你就是一名乞丐,不吃不喝才买下了生产队的这几间粮仓。我刚来这个家时,你有什么?巴掌大的地方,用石头砌了灶台,门板子放到地上就算是一张床,两三个粗陶兰花碗反扣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吃大锅饭那会,人人都出去开工,连玉米蠢子都知道去挣工分,只有你的八字好,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关起门来写小说。后来,好不容易责任田分到户了,你还是好吃懒做,家里外面我都指望不上你。四个孩子的学费你不管,干旱时田里没水你不管,粮食不够吃你也不管,都是我替你做牛做马,还要挨你的打,我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妈妈能骂人了,汝城就放心了。

      与爸爸打了架,妈妈要在床上躺几天,少则三天,多则一周。不吃不喝。谁喊她也不应声。汝城和哥哥们去劝也劝不动,盛好饭菜给她吃也是坚决不肯吃的。在床上呕气的那几天,到了夜里,汝城看见妈妈从床上软绵绵地爬起来,探身进入灶房,摸索着找到水缸,喝两口井水,又摸索着回到床上。

      每次和爸爸吵了架或者打了架,妈妈都扬言要离家出走,她扯开尖细的嗓门对着爸爸喊:“王征明,你等着,我会走的!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我会躲得远远的!”她说自己要去某个清静的地方了却残生。
      
      汝城已经记不清妈妈第一次出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也许是在她八九岁的时候,也许更早。依稀记得某天中午,她从外面回来,满头的汗,她推开房门,家里静悄悄的。她故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连续喊了两声“妈妈”,紧接着又叫出了第三声。她的叫唤声消失在空荡荡的房间。她脑海里充满了“不好”的想法,便咧开嘴,蹲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

      妈妈离家出走后,爸爸会到各处的尼姑庵打听。其中一次,他果真在离县城不远处的一个小尼姑庵找到了妈妈,将她劝回家来。妈妈回来了,汝城并没有表现得异常欣喜,三个哥哥也一样。兄妹四人只是小心翼翼地说话和做事,像是害怕一不小心惊动了什么。

      村里和妈妈说得来的妇女在妈妈回来后都来家里看望她,和她聊天。前两天,妈妈还有所顾忌,不太肯将自己在外面的所见所闻告诉别人,只一味诉说自己如何满怀屈辱之情一气之下离开了家门,间或哭两声,掉几滴眼泪。来人免不得陪她哀叹两声。时间稍一长,她就开始讲自己在尼姑庵里遭遇的尴尬处境,逢人便说。“那庵子里,并不只有尼姑,还住着一大家子人,有公婆和孩子,逢人并不忌讳。都说庵子是个清静地,其实跟外面的社会一样,复杂着呐!几个老尼姑之间不和睦,这个说那个的是非,那个又说这个。在山上开荒种菜,各人种的菜各人吃。庵子里得来的香火钱不多,大家都想分一点,有人分得多,有人分得少,背后就吵得厉害。我在那难受得不得了,若不是被迫无奈,早就回来了。”类似的话,妈妈和村里的妇女说了一遍又一遍。



       “你爸爸不学好!”妈妈对汝城说,低垂着眼睑。妈妈怀疑爸爸出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汝城面前,她时不时要提起这话茬。说到动情处,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得最多的是吃大锅饭时期,爸爸和村里的军嫂通奸。

      “你爸那个背时鬼,趁着我去上工,跑到人家房里,一呆就是一上午,他前脚刚走,那婆娘的公公就回了家。隔壁的老倌眼尖,拦住他,戳着他的脑门呵呵笑‘你个鬼精啊,好在这会出来了,再晚一脚的功夫,人家公公问你大白天和他的儿媳关在房间里搞什么名堂,你要怎么说?怕是脱不了这个祸害!”妈妈讲这段话时并不显得难过,愤怒是有的。顿一顿,又说:“后来,那桂香产后鬼还给你爸写信,我不识字,就拿给你姑姑帮我念,你姑姑念‘睡也睡不着,睡也睡不落,日日夜夜想哥哥。’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你爸点了天火!这炮子打的要点火烧房子、败家了!我让你姑姑拿着信念给你奶奶听,你奶奶也气得直骂他是天收咯!”桂香是军嫂,动了军婚,那是了不得的大罪,坐牢和杀头都有可能。汝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妈妈骂人时会下意识地咬牙切齿,骂完后神色紧张,面如死灰。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汝城觉得满脑子回响的都是妈妈骂的这些词:“背时鬼”、“产后鬼”、“炮子打的”、“天收咯”。这些词让她感觉妈妈是在骂她,而不是别的人。

      不仅是军嫂,还有舅妈。妈妈一向看不惯舅妈,说舅妈是个歹毒的角色,嚣张跋扈。舅舅常年在外打工,家里没个男人,舅妈少不得来找爸爸去帮着做些体力活。“体力活”这个词让妈妈联想丰富:“你舅妈过来找你爸,大老远就喊他,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理。后来你爸没跟我招呼一声就出去了,和你舅妈一起并排着走,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两公婆。赶集的日子,村里人都说看见你爸和你舅妈走在一起,也不晓得是约好了要去哪里呢还是怎么的?反正大家都说是秤砣关系,老人的话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妈妈怀疑的越来越多。件件事情都能被她讲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

      “你知道吗?我就是吃了你外婆的亏!”妈妈开了这个头,汝城感觉自己的心脏“咯噔”了一声。该不是妈妈还怀疑自己的老公跟自己的亲妈都有一腿吧?她被这可怕的念头吓到了。这念头一闪而过,妈妈的大嗓门就在她的耳朵不管不顾地响起来了:“我们村里,你可以去打听看看,不少认识你外婆的人都知道,你外公逃难在外的那些年,你爸经常去你外婆家,后来,听说你外公要回来了,你外婆怕脱不了这个祸,就将还没满15岁的我许配给你爸,瞒下这事,堵住你爸的嘴。”汝城想,某个地方一定早就哄然倒塌了。她低着头,像个聋子。她刻意不去看妈妈的眼睛。

      “我生你大哥时,我喊饿,你爸躺在床上不理睬。我再三乞求他,我说我冒得力了,请他煮点饭给我吃,他被我吵得不耐烦,丢下一句话‘我去找你的娭毑来!’,一去就是三天。我不知道那三天,你爸在你外婆家干了些什么,能干些什么?”妈妈还在继续说。妈妈一次又一次,颠三倒四说给汝城听,越说越认真和严肃。汝城不想知道妈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她注意到自己无知的身体日渐长大、发育。她知道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在这个家里发生,那种不同寻常的味道是她熟悉的。

      一天又一天,汝城小心地进入堂屋,小心地进入家人的视线。当她看见大哥宜章和爸爸蹲在灶房的角落里,妈妈坐在另一个角落时,很自然地占据了房间里仅剩的一个角落。房间里很诡怪。她紧张得满脸通红。第一个打破沉寂的是大哥。大哥说:“儿女都这么大了,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语调平静,听在汝城耳里犹如炸雷。

      谁?她在心里问。大哥说的是爸爸吗?出事了?是妈妈的臆想症发作了还是真实发生了什么?大哥看见了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爸爸没说话,妈妈也一样。汝城猛地抬起头去看爸爸的脸,那张脸有愠怒。他果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是那件妈妈口口声声所说天大的祸事吗?被大哥撞见了还是说被大哥质问而动了气?这样想着,她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她没有想过要看一看妈妈的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屋里的光线渐渐地暗下来。天黑之前,总该了结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吧,汝城猜想。

      “你干嘛不到家里随便拿把锄头还是耙,打他一顿咧!”爸爸终于开口了。他?还是她?汝城不确定爸爸口里说的到底是哪个?男人还是女人?这是个关键。如果是男人,那么,她迅速地看向妈妈。妈妈的脸在暮色中已经看不那么清楚了。她重新将头低下来思考。她觉得爸爸说的这个人应该不会是个男人。当然,也许就是个男人,但这个男人跟那种事一定没有关系。或者是她太敏感了,其实只不过家里遭了贼。那多半是个男贼吧。可是,只是个贼的话,家里的气氛有必要搞成这样吗?难道家里丢了贵重的物件?不可能啊,说起来,从小到大,也没听说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更甭说会有什么传家之宝。用妈妈的话来说,全家出门完全可以不锁门,小偷进来连碗米都没得偷。

      大哥没有回答爸爸的话,在房间彻底暗下来之前,他闷着头甩门走掉了。黑暗中,汝城听到了妈妈压抑的哭泣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汝城大声地问,她觉得自己这一次必须表现得勇敢一些,尽管她还没想好,知晓真相后,她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宜章回来时撞见那个歪脑壳男人在亲你妈!”爸爸的声音大得出奇,完全盖住了妈妈的抽泣声。

      歪脑壳?汝城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不是被妈妈称为“产后鬼”的桂香那婆娘的男人吗?



      “你爸这个背时鬼,背着我向村支书贷了五千块钱,走广东去了。”妈妈说这话时,整个身体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菜刀。那把菜刀磨得锋利了,像凶器。拿着凶器的妈妈身上布满不祥之光。汝城杵在一旁。三个哥哥难得都在家。

      “宜章和临武,你俩说怎么办?”妈妈将菜刀放下,声音听起来还算轻松。大哥和二哥都不说话。三哥嘉禾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轻声说:“妈妈,我不读书了,我也走广东打工去。”汝城看了看三哥,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我退学吧,等我赚到钱再回来继续读书。”二哥说。妈妈转过头去看大哥。大哥梗着脖子嚷:“我不管,我就是明天死,今天也要上学!”妈妈不看大哥了,她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第二天,汝城从学校回来时,大哥和二哥没在家,妈妈说他俩以后不会去上学了。

      第三天,妈妈只煮了三个人的饭,她说大哥和二哥已经出去打工了。汝城端起饭碗时,手有些颤抖。

      临武在广东打工没两年,领了一个姑娘回家。又过了一年,临武抱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回家,让不满四十岁的妈妈做了奶奶。妈妈喜欢小孙女,脸上喜气洋洋的,逢人便说这事。到了寒暑假,妈妈逼着汝城在家带侄女。“汝城,你哪也不能走!必须在家给你侄女喂奶粉、把屎把尿,洗尿片。”去赶集的日子,汝城才换掉沾了屎尿的衣服,妈妈就将侄女塞进她的怀里,拉尖嗓门嚷:“现在嫌弃孩子?将来你自己不要生吗?”汝城觉得自己恨透了妈妈的尖酸刻薄。

      临武娶妻生女一气呵成,村里的媒人找上门来,给宜章说亲事。那媒人巧舌如簧,对妈妈说:“你家宜章这婚事再没着落,怕是要给人落了口实,这盖房子也是从第一层开始盖,哪有一层还没盖就先盖了二层楼的?以后说亲事,人家难免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老大有什么问题这些年才讨不到婆娘的呀?’”妈妈想一想,理是这么个理。也没跟谁商量一声,擅自作主答应了媒婆说的亲事。

      媒婆给宜章说的那个姑娘,汝城在集市上远远见过一次。方方正正的脸,用红毛线扎两根麻花辫垂在腰上,穿一件黑底红花的的灯芯绒短褂,露半截绿色的打底衫。怎么形容呢?像“喜儿”。就是影片《白毛女》中佃户杨白劳的女儿喜儿。不是说长相像,而是那打扮,活像。宜章见了这“喜儿”一次,打死也不肯再去。妈妈气得很,数落他:“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倒是将订亲的一千块钱讨回来呀,你这个蠢货!”宜章偏不,生怕去了,被人家女方缠上似的。
   
      又过了两年,村里和妈妈耍得好的大娘主动提出,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宜章。大娘的女儿长相俊俏,小学还没毕业就南下打工,前两年将男朋友带回家了。那男的长得一表人才,对着大娘“妈妈前,妈妈后”叫唤得亲热,说是要将户口迁到大娘家,做上门女婿。大娘心慈,被准女婿哄得开心,让女儿先不要急着结婚,等生到儿子了再扯结婚证。这样做的“好处”,农村人都知道:可以躲过计划生育。只要你不结婚,生再多的女儿,也没人强迫你结扎,也没人来罚你的款。那女儿听信了大娘的话。“谁想得到哩,年轻的姑娘在娘家待产时,她的男人却在广东勾搭上了别的漂亮女孩,从此杳无音讯。”妈妈对着汝城作感叹状。

      “这门亲事,我百分之百赞成!那姑娘我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勤劳、顾家、孝顺!”妈妈喜滋滋地告诉汝城,话锋一转,又讲:“她妈透露了半句话给我,说她呀,出去打工这些年的钱都自个攒着哩,少说也有万把块了!”也就是说大娘那女儿是个万元户。万元户啊!啧啧!汝城听见妈妈的嘴不自觉间使劲咂巴了几下。

      为了促成这门亲事,妈妈苦口婆心劝宜章,说农村有多少小伙子从外面讨了个婆娘回来,结果没过两年,那女的不声不响跑了,抛夫弃子。“这婚姻一失败呐,不管男人还是女人,特别是男人,整个人生算是毁了。这二婚的女的吧,长相再丑也嫁得出去,男人就不同,你没本事,就算长得再好看呐,也白搭,是留不住媳妇的。”除这,妈妈又说大娘的女儿如何如何好,关键是两家知根知底,不怕今后有什么变数。如此说了几回,宜章就动了真心思。

      亲事很快就定了。为了凑结婚用的彩礼钱,汝城的爸爸将在广东盘的小饭店转让,拿着微薄的盈利,回到家,和妈妈一起操办起宜章的婚事。按照村里的结婚习俗,什么日子要“送鞋样”,什么日子该“换手绢”,一一选了黄道吉日。办嫁娶喜酒这一天,亲朋好友一起来家里坐席,从堂屋坐到晒谷场,热热闹闹摆了五十桌。家里有喜事,平日不喝酒的爸爸也分外高兴,喝得微醺。汝城和另外两个哥哥则忙里忙外,帮着妈妈招待亲朋好友。

      妈妈与大娘如愿结成亲家的第二天,也就是婚礼隔天,大娘跑到家里来,扯开嗓子骂,说千挑万挑,以为替女儿寻了一户好人家,想不到这么背时:“送‘鞋样’没看到一双好皮鞋,‘换手绢’没看到有件摆得出台面的金器。就连酒席上,那五十桌客人吃的‘十大碗’也不成个样子。”大娘越骂越委屈。汝城父女、临武、嘉禾一字儿排开。大家都低着头,保持沉默,像做了天大的错事。汝城模糊地想:好在妈妈不在家。可大娘跑到家里来“闹”的事倾刻间就在村里传开了,并火速传到了出门给亲戚送喜饼的妈妈耳朵里,她回到家里来,大喇喇站到村口叫骂,像是新嫁娘哭嫁。

      “我家是穷,但人穷志不穷!”妈妈扯高嗓门嚷。

      “不是我求着你,要你的女儿嫁过来,是你求着我!”妈妈拉长声调喊。

      “结了你们这门势利的亲事,是我鬼迷心窍!”妈妈尖细的声音嚎起来。

      这一吵一闹,两个亲家明明白白地结下了梁子。大娘不再到家里来,妈妈也绝不到大娘家里去。同住一个村,赶集的时候难免遇到了,各自把脸扭到一边去,无视对方的存在。“你将来千万别嫁到本村,妈妈受不起这个刺激了。”妈妈对汝城絮絮叨叨。过了几个春秋,大娘的气顺了,时不时来家里走动一下,倒是汝城的妈妈越想越觉得上了当、受了骗。只要逮着熟悉的人,她便要说一说内心所受的屈辱,说来说去总归有这一句话:“骗我说她女儿是万元户,我还以为是真的,其实狗屁!嫁过来后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她一个二婚头,害我把一个好端端、清清白的儿子搭进去了。”有人听了这话就笑,用调侃的语气说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捡着现成的奶奶做,还不乐意?那可是千金,不比万元户好多了?”这玩笑话更令妈妈恼火,积攒了满肚子怨气。

      宜章婚后生了个儿子,汝城的妈妈才算是缓过了一点颜色,争着抢着要带大胖孙子。汝城的大嫂,看不惯妈妈照顾孩子时毛手毛脚的样子,这使得原本就不怎么和谐的婆媳愈发紧张。大嫂还没坐完月子,一天清晨,妈妈又突然不见了。宜章起初以为妈妈是去了亲戚家,一打听根本就没去。又以为她是气闷,到朋友家散心去了,却也不是。找到几天没找着,心里慌,正不知如何是好,在广东打工的临武打来电话,说妈妈已经跟着村里的姑娘跑到广东进厂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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