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一社区
查看: 2997|回复: 4

【投稿】天桥飞人(中篇小说)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5-13 13:54: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陈再见1982 于 2017-5-18 14:06 编辑

天桥飞人
陈再见



王一单

王一单正犹豫着要不要开个电单车去机场接郝荣,手机就响了,不用看都知道是郝荣。郝荣说他已经下机了,好不容易转出了机场,正在停车场的公交站等王一单。深圳机场可真他妈的气派。郝荣最后说了一句。王一单应好,他马上到。骑电单车怕是来不及,王一单叫了一辆滴滴。
机场离王一单住处不远,要不是宝安大道横贯其间,花个十来分钟就可以走路过去。王一单住陉尾村,从住处的阳台便能望见机场,那些模型一样的飞机起起落落,像是一个大鸟窝,鸟儿飞来,鸟儿飞走,场景十分近似。刚搬到陉尾时,王一单一天没事就喜欢看飞机,一个人租下这么一个大房子,看中的还不就是阳台刚好面向机场方向的空旷处。后来,他就不太喜欢了,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趴在阳台看飞机的时候少了,见惯不怪是一回事,主要是嫌吵,一架飞机,甭管是起飞降落,都像是给陉尾村带来了一场地震。
王一单一眼就认出了背着个双肩包站在人群之外抽烟的郝荣,不需要任何费劲的辨认和询问。网上当然是见过照片的,不过如果凭照片,还真认不出来,照片里的郝荣是长头发,眼前的郝荣剪了一个飞机头,两鬓和后脑勺都剃得精光,毛茬发青,只留下头顶一巴掌那么大的头发,齐刷刷地往一边梳,应该是打了发胶,否则不可能长时间保持站立的姿态。
郝荣继续抽烟,他的脚下已经丢了有几个烟蒂了,一会埋头,一会拿眼四处张望。王一单紧张兮兮地站到郝荣面前时,把猛一抬头的郝荣吓了一跳。
“是你?”
“你是?”
像是接头暗话,两人随即一前一后离开了公交站台。走出停车场还有很长一段路,走的是行车道,他们还得不时躲避路上进进出出的小车。天气又热,王一单的脖子和后背全是汗,他不敢回头看郝荣,悄悄掏出格子手帕擦额上的汗。出了停车场,王一单故意放慢脚步,和郝荣并肩,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郝荣还在抽烟,他一路抽过来,几乎没停过。王一单不反感人抽烟,他有时也抽一根。王一单说,要不打个的回去。郝荣问远吗。王一单说,不远,过了陉尾天桥差不多就到了。他们已经站在宝安大道边上,阳光下的水泥路面翻起一层层热浪,王一单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天桥。走吧,反正也走这么远了。郝荣说着又点了根烟。王一单瞥了一眼郝荣的烟盒,抽的是红色硬壳的南京。王一单没去过南京,对南京的陌生有如此刻对一包来自南京的香烟,当然,也包括这个从南京过来投奔他的网友。
清明刚过,深圳就热得不成样子。王一单越来越不适应这个城市的气候,一些东西开始让他感到无趣甚至厌烦。一滴汗水落在王一单的眼镜上,他正踩着台阶上天桥,一抬眼,看见郝荣已经上了天桥。郝荣站在天桥上看底下如梭的车流。王一单没事干时也喜欢这么做。天桥上有风,王一单站在郝荣身边,用手帕把栏杆的灰尘擦掉,才把手握上去。他看起来比郝荣要矮一个头。大道两边的木棉花都开了,暗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车辆碾成了印泥状。隔一天,就会干枯成牛屎皮一样的东西,风一吹就像叶子一样飞到路肩,环卫工人会把它们清扫到铁皮斗车里去。王一单清楚一朵木棉花的命运,或者说,如他所工作的车间,遵循着某种一成不变的流程。
王一单和郝荣在天桥上站了一会,一个看车一个看花,找不到可以继续说下去的话语。这是王一单害怕遇到的场景,最终还是遇到了。他看郝荣倒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除了抽烟,这个世界上再无其他事可以让他分心。也许过几天就好了,吃个晚饭,情况也会有所改观。他们在网上聊得可好,几乎无所不聊,可能是网上聊得多了,真遇到了反而找不到可以说的话。
下班时间到了,天桥上来往的人开始多起来。这一高一矮站在天桥上发呆的男人有点引人注目。王一单可不想充当被注意的人,就像他凡事宁愿当观众,也不愿被抬上舞台中央受人瞩目。他抬手看表,已经五点,写字楼的人开始下班了,从西边,越过陉尾天桥去到东边的租房区。大道像是一条分界线,把这群人工作和生活的空间井然有序地隔开了。王一单不想再呆下去,很快车间也要下班了,人群里会混着他的工友。王一单不想被工友误会,他请了一天的假原来就为了站在天桥上看木棉花。
一辆印有航空字样的大巴停在桥下的公交站台。隔了会,下来一个穿红色制服的女孩,身材高挑,头上挽着好看的发髻,拖着一个黑色结实的拉杆箱。看样子,是在等人。
“空姐。”郝荣看着桥下,他显然被大巴吐出来的女孩吸引住了。
王一单没坐过飞机,不过每天在天桥上下,空姐倒是见过不少。每天这个时候,航空公司的大巴就开始排着队把员工接走。王一单不知道它们开往哪里,一辆接着一辆,如这个城市一道独立出来的风景。
“我好像见过她。”郝荣突然扭头看王一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抽上了一根烟。
“她们不都长得一个样。”王一单有点见多不怪的意思。
下了天桥,王一单问郝荣晚上吃什么好,他说楼下刚好有一家火锅店。王一单知道郝荣是四川人,大概喜欢吃辣,王一单就一点都吃不了,倒也不是广东人的缘故。事实上好多跟他一个地方的人,在深圳呆久了,口味就混了,吃起辣来比外省人还要吓人。王一单是纯粹反感辣,酸甜苦,他都能接受,唯有辣不行。他想象第一个吃辣的人肯定以为自己中毒了。郝荣说,先回家吧,叫外卖就行了,我想休息一下。
他们走在宝安大道的另一边,木棉树从下边看要比从上边看高大许多。人行道上到处是红得发紫的花瓣,下班的行人一路踩过去,如踩着红地毯。这情形让王一单很想写首诗。
一架汽车般大小红白相间的飞机从对面树顶上斜斜地往下降落,声音很大,像是出了事故,马上就会掉下来,砸在大道上,或者像少时去山坡放风筝,风筝挣脱了线,飘了出去,卡在树梢上面。王一单想象一架飞机如果卡在木棉树桠上面,那情形一定很滑稽。
抬头看,郝荣走到前面去了,俨然带路的人。
回复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7-5-13 14: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陈再见1982 于 2017-5-18 14:07 编辑

江小野


江小野把红色帽子放进行李箱里,她起身往车门方向走。上车前就跟司机打过招呼了。临近陉尾天桥时,车速便慢了下来,紧接着,车门嗞的一声,打开了。江小野刚要下车,几个平时比较熟的同事明知故问:“小野,今晚不回宿舍啦?”江小野朝她们微笑,招手。她宁愿她们什么都不要问。不过也没关系,她们都是开玩笑。她是这么跟她们解释的,父母住在陉尾村,时不时得过去看看。她们哪里信哦,起哄着说,不可能吧,这么勤快,看男朋友吧。好吧好吧,就是看男朋友。江小野看似承认了,实际上模棱两可,她藏着的秘密,不想轻易和人分享。
人行道上落满了暗红色和橙黄色的木棉花。江小野印象中木棉花是红色的,暗红,红得发紫那种。前几天在车上看了,远远的,有红有黄,便诧异,怎么会有黄色的木棉花呢?兴许是看错了,如今看地上的落花,还真是橙黄,这黄的花和红的花还长在同一棵树上。
江小野弯腰捡起两朵木棉花,一朵橙黄一朵暗红。
江小野记得老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木棉树,比三层楼还高,躯干布满了刺人的疙瘩。她和弟弟小时候喜欢用铁锤砸木棉树干上的疙瘩,一颗颗砸出来,给树干留下好多新鲜的疤,以至于一米高的地方,木棉树干上找不到一颗刺人的疙瘩,只剩下疤痕。过不了多久,那些疤痕就老了下去,像是人身上的疤,一模一样。江小野看着倒怜悯了起来。如果不是大道两边都是木棉树,江小野想不起这些,好多事情她都忘了,不是故意的,是时间自发的筛选。她故意靠近临近站台的一棵木棉树,并不高大,碗口粗,看起来像是个青少年,躯干上的疙瘩尖细,能刺人,密密麻麻,估计一碰就得流血,看着都怕。城市又不会有人无聊到拿铁锤来砸了它们,它们便越发肆意。江小野想伸手去触碰,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看样子一碰到粗锐的东西就会破掉并流出血来。
江小野的手指离木棉树干还差0.5公分,陈孟隽就把黑色商务车停在站台边上了,摁了下喇叭,打着双闪。江小野用余光瞥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埋怨他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再慢个几秒钟,都好。江小野抽回手,转身拖上行李箱朝车子走去。后尾箱已经开了,她把箱子放进去。陈孟隽这才下了车,笑嘻嘻地绕过来,怎么还自己动手呢?他的港式普通话听着别扭,不过江小野早习惯了。江小野径直上了副驾驶,立马就闻到了一股烟味,不是普通的烟味,是万宝路,呛人。陈孟隽喜欢抽万宝路,挺瞧不起国内的黄嘴烟,说什么乏味单薄,像是大陆人被洗刷一空的表情。江小野听着反感,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她也讨厌大陆人,不过,香港人她也不喜欢,拿腔拿调,看似挺有规矩,实则就是刻板,是另一种形式的乏味。江小野当过这么些年空姐,什么人没接触过,其实都一个鸟样,相互讥讽是最不高明的心态。江小野不会跟陈孟隽讨论这些,觉得没必要。她会和他谈包、谈美食、谈旅游、谈艺术,甚至于直接谈钱,也不会和他谈人种歧视。
江小野把两朵木棉花放在中控台上。它们还算完整,没有经过车辆和行人的碾踩,因为从高处摔落,也有一些残缺,不是很完美。这对如患有强迫症完美主义的江小野来说,是有些遗憾。木棉花大概并不喜欢寒冷,天寒时,它们会掉光叶子,天热了才开花,开花时,几乎每棵树上都不见一片叶子。这倒像是态度决绝的人。江小野对陈孟隽说,把空调关了吧。陈孟隽说,你神经啊这么热。江小野竟然笑了,一是陈孟隽说“神经”二字时语态的怪异;二是笑自己幼稚,似乎关了空调,就可以给木棉花“保鲜”了。
像不像我们,它们?江小野指着两朵木棉花问陈孟隽。
陈孟隽正要在第一个路口掉头回陉尾的星都豪苑,车子一斜,两朵花都掉到了江小野的短裙上。江小野重新把木棉花放了上去。
开什么玩笑?陈孟隽在路口掉了头,开始往回开。
下班高峰期,机场方向这段路堵得厉害。车子好不容易回到天桥底下,右拐离开大道,进入陉尾村。场景一下变得世俗而混乱起来,推着板车的小贩和横穿马路的行人,都能让陈孟隽破口大骂,不是“扑街”就是“丢你老母”。如果不出意外,二十分钟,便能到达陈孟隽位于凤凰山下星都豪苑的家。江小野已经熟悉这一路的风景。所谓的熟悉,也只是作为过客坐在车里一路看过去,看工厂大门汹涌的下班工人,看步行街的烧烤摊,烟雾缭绕,看城中村密密麻麻的阳台上晒满了色彩单调的工作服和皱巴巴的胸罩……她知道陈孟隽的工厂也在附近,她不知道具体位置,也没去过。陈孟隽自然没敢带她去,甚至他们都不敢同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怕被熟人看见。江小野无所谓,她对车外的一切并不是太感兴趣,还有些害怕,如果置身其中,她会如误入荒野,没有一点安全感。
江小野一路都把目光投向车外,像是小时候和弟弟到街口看露天电影,一刻都不愿把目光移开那张大银幕。
路过菜市场时,江小野突然说,下去买两条鲫鱼吧。陈孟隽可不想在这地方停车,他怕一停下来,就走不了了。下班时间,人们会像潮水一样往菜市场和出租屋涌。他说,阿姨已经做好饭了。江小野坚持要下车,确实有点心血来潮,她说在朋友圈看到一条帖子,鲫鱼煲木棉花汤可好喝了。
陈孟隽苦笑,他算是明白她为什么要带两朵木棉花上车了。他看了一眼中控台上两朵颜色各异的木棉花,点头一笑。好吧。他把车停在路边。你去还是我去?他问。江小野在车上犹豫了一会,最终决定自己去。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可谓悲壮,跟了陈孟隽三年了,她从未中途下过车,更别说去菜市场了。眼下,他们的关系看似走到了末路,她反而想下车走走,哪怕就买两尾鲫鱼,来回一趟,十分钟的事情,却成了她最迫切想做的事情。仿佛现在不做,以后就再也做不了了。
江小野推门下车,她绕过车头,穿过马路,朝菜市场的大门走去。她尽量收敛起来,像是一只缩起了毛刺的刺猬。不过因为一身显眼的工作服,她还是成了人群中的焦点,几乎街上所有的人都盯着她看。她不知道是继续往前走,还是中途退回,回到车里去……她竟然停下了脚步,如临深渊。她想起弟弟有一次骗她,说你爬上墙头,就能看见河对岸县城的百货大楼了。她信了,费了好大劲爬上了墙头。她骑在墙头上却什么也看不见。她都快哭了,不敢挪动身体一下。弟弟在底下笑。
江小野回头看陈孟隽,他降下车窗玻璃,也冲着她笑。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7-5-18 14:08:58 | 显示全部楼层
郝荣

   
离开南京前,郝荣给姐姐留了一条语音。他没说要来深圳,只说和朋友出来走走,也许几天,也许个把月。为了让姐姐不起疑心,郝荣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姐姐没回他。郝荣知道姐姐那会正在上班,她上钟时间得把手机锁到柜子里。姐姐工作的会所,郝荣也去玩过,当然是在她休班的时候。他跟领班的瘦猴认识,瘦猴答应帮他保密,还给他打了折。郝荣知道瘦猴在打姐姐的主意,当然不是想娶姐姐,是想免费睡姐姐。姐姐跟郝荣说她卖艺不卖身,她不想让弟弟误会,以为弟弟还是一个屁事不懂的小孩。郝荣点点头,说他知道。他相信姐姐说的,并不是每个在会所上班的女孩都卖身。
郝荣第一次坐飞机。他连飞机票都不知道怎么买,他想过坐高铁,或者汽车,那样又可以省钱。他能用的钱不多,买个机票几乎就花掉了一半。郝荣只想快点离开南京。至于去哪,哪都行,最好离南京远点。他把全国去过的十几个城市都过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愿意重新踏入,尽管那些地方还有一些可以收留他一时半会的朋友。最后他干脆把去过的城市都排除掉,不予考虑,只找没去过的城市。问题也跟着来了,没去过的城市,对于他来说,等于白纸一张,不要说熟人,到了估计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郝荣决定来深圳,倒也不是对深圳有什么特殊感情,非要说有原因,可能仅仅是姐姐到过的城市。姐姐第一次出门打工就是深圳,呆过两个月,在一家台企当质检员,没干多久,受不了一位台湾课长的骚扰,辞职回家了。郝荣曾开玩笑说,姐姐你当年要是接受那位台湾人的骚扰,哪怕是二奶三奶,你弟弟现在还能多个台湾亲戚,说出去多牛逼啊。姐姐举手给了郝荣肩头一拳。事实上,郝荣之所以选择深圳,主要原因还是王一单。
王一单说,来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客厅给你安个铺位,住多久都行。王一单还在微信里说,他每天下班,面对自己的影子,老幻想那个影子会跳出来,坐在他对面和他说话……
郝荣心想王一单还真是个诗人,诗人的臭毛病他都有,敏感、抑郁。郝荣读过王一单贴在博客上的所有诗歌,正是那些诗歌,郝荣才冒昧留了纸条。应该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还兴博客,相互串门并在对方的窗口留下小头像,趣味相投的,可以点个赞,留下只言片语的评论,能够鼓起勇气发纸条的,对方自然倍加珍惜,一来二去,便互留了QQ号码。微信是这两年的事,几乎每个周末,郝荣都能收到王一单发来的一组新写的诗歌,要郝荣提提意见。郝荣自己不写东西,多少却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实话,郝荣挺欣赏王一单的。他也知道一个诗人给他发诗歌并要他提意见,实际最想听到的不是什么狗屁意见,无非是需要赞美。郝荣的赞美一点都不违心。王一单也挺在意郝荣的赞美,那些诗歌可能没有一家刊物看得上,没有一个业内人赏识,就只等着郝荣一句好话。隔着浩渺空间,郝荣都能看见王一单落寞而隐忍的表情。
南京飞深圳,用了两个小时。郝荣感觉比实际时间要短一些,就像时钟在空中会走得比地上快。倒也谈不上怕,除了起飞时有些紧张,手心冒了点汗,他刚好又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看大地一点点被抛弃,高楼街道成了模具,江海山川都渺小得像是沙盘。他那间歇性发作的恐高症也就乘机发挥了点作用,不过作用不大,顶多也就有些心慌,耳鸣很严重。他把空姐发放的榴莲糖含完了,又找她要了一颗。她没拒绝,还有些乐意,笑起来跟他姐姐前几年一样好看。很明显,姐姐这几年在迅速衰老,女人就这样,到了一个年龄分界点就会走下坡路,至少容颜上是这样,无论结婚还是单身。他想象那位空姐应该就是前几年的姐姐,二十岁上下吧。他当然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一转眼就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了。在她看来,所有空姐都长得大致相同,高挑,肤白,浓妆,笑容甜美。待飞机上了云层,便一点在空中的感觉都没有了,像是坐地铁。他整个行程都盯着窗外看,云层跟棉花糖似的铺至天际,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看电视机《西游记》,那只猴子一蹿上天,天堂也是这般模样。他感觉离太阳近了,阳光也强烈了不少,倒是云层给他致命的错觉,仿佛就算飞机真的往下掉,人往下跳,云层也可以把他们都接住。
下了飞机,郝荣迫不及待开机,姐姐的信息早就发来了。姐姐还是怀疑了,她让郝荣去她工作的地方一趟。姐姐是什么人啊,火眼金睛,姐弟相处这么些年下来,郝荣再清楚不过,只能先斩后奏,跑了再说。郝荣回了一句:姐,我已经到深圳了。郝荣拿着手机一边等着姐姐回复,一边在浩大而迷乱的机场里找出路。姐姐没再回复,要么她又开始上钟,要么生他的气,不再理他了。郝荣顾不上这些,他得赶紧给王一单打个电话。
郝荣没想到王一单比想象中要单薄、矮小。看照片时,王一单五官开阔,给人高大挺拔的错觉,如今那张开阔的脸却配在一个一米六左右的瘦小身躯之上,显得很不协调,像是一个牛头长在了一头羊身上。原谅郝荣想到了这么一个不合适的比喻。
只剩下抽烟能缓解初次见面的尴尬——待到了王一单位于九楼的住处,郝荣把身上带的一盒南京烟都抽完了。烟是在南京禄口机场买的,比外面贵了一倍。登机时火机被没收了,到了深圳机场,郝荣又花了两块钱从游走的小贩手里买了个火机。坐趟飞机可真不容易。郝荣坐在客厅的床边,显然是王一单新置的床,被子和枕头都是新买的,整齐地叠在一边。郝荣感觉到屋里出乎意料的干净,任何物件都井然有序,包括一个口杯的摆放和书架上每一本书的排列。郝荣想起王一单外出还随身带着手帕呢,也就能联系到一块了。郝荣一时不知干什么好,故意翻包,希望能翻出半包被遗忘的香烟,他也知道不可能。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平时就躺在包里派不上用处的零碎杂物,再没其他东西。离开南京时走得匆忙,几乎没带一件多余的物件。退掉南京那边的房子时,房东说合同期不到不能退押金。郝荣说我屋里的被子桌子还有一台旧的联想电脑都给你了押金就退了吧。房东说你带走带走我不要你的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好说歹说,房东最终答应退一半押金。
屋角的电脑正开着,显示着百度的页面。郝荣急想用下电脑,否则整个心是悬着的,担心事情会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不过他又打消了念头,反正都离开了,一时半会事情还不会找到头上来,待住下来后,王一单白天一上班,郝荣大可就把这里当自己住处了。
郝荣想下楼买包烟,他不知道深圳能否买到南京牌的香烟,在南京两年,就抽一种牌子。不过想到要上下九楼楼梯,又懒得动身了。郝荣不明白王一单为什么要住这么高,从阳台望出去,视野倒是一片开阔,低矮的农民房、步行街、菜市场的铁皮棚顶,延伸至宝安大道,大道那边,则是另外一番天地。
王一单叫的快餐还没到,郝荣侧身在床上睡着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7-5-18 14: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陈孟隽

陈孟隽下车买包烟。回来时,发现江小野已经拎着一个湿淋淋的袋子在车旁候着了。陈孟隽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拎着的是条蛇呢。确实,江小野不想让鱼水弄脏了工作服,故意把袋子提出去,和身体保持了距离。两条鱼还是活的,在黑色的袋子里扑腾,随时想挣脱出来,这让江小野显得异常紧张。
第一次见江小野,她也很紧张,她把整杯咖啡都倒在了陈孟隽的白衬衣上——事实上也不能全怪她,她刚把咖啡递上,请他帮忙给靠窗的客人传一下,“先生您好。”话刚落音,他就站了起来,像是梦中惊醒,便以高大的身躯去接了那杯咖啡,瞬间一股热辣辣的灼痛,胸口湿了一大片。江小野都快哭了。后来她跟他说,那是她上班的第七天,一切好像是命中注定。
陈孟隽记得那次飞北京,谈的是一单比较大的生意,尽管换了衬衣,整个会议下来,整个人还是沉浸在咖啡浓郁的香味里,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位慌张得快哭了的空姐。几天后,回深圳,坐的是同一航班,陈孟隽隐约觉得还可以遇到她。要说人有第六感,他那时候开始信了。飞机刚起飞,他便看见她推着饮料车,缓缓地走了过来。他暗下决心,三个小时的机程,足够他要到她的手机号码了。
回家的路果然塞死了,像是灌满了肉末的香肠,车子寸步难行。陈孟隽知道,来往的行人里,也许有他的员工,发展最好的那几年,他的厂子一度拥有两千多名员工,似乎全世界都爱上了煮咖啡,他研发生产的咖啡机销往全球各个角落。近两年效益下滑,甚至有点车子走了下坡路刹车又悲剧性的失灵了。他是坐在车上的人,自然惶恐,他没敢把这种惶恐告知任何人,包括江小野。幸好还留下一套房产,是认识江小野之后买下的。几年下来房价已经翻了十倍。谁也不知道他在深圳还有房产,尤其是一直住在香港的妻儿。不过,他也做足了准备,害怕留下后患,房产登记用的是江小野的名字。如今看来,当初的决定,又恰好给今天留下了后患。当然,陈孟隽有信心能处理好这件事情,这么些年下来,信任还是有的,江小野也不至于那么贪心。
话说回来,陈孟隽还摸不准江小野的心思,有时感觉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有时又突然觉得她比香港的老婆还不好对付。事情到了要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地步了。上次见面,陈孟隽坦白他已经被怀疑了,或者说早就谈不上怀疑,只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他说,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离婚。江小野毫不示弱,当即便回答,我也不可能和你结婚。那不正好吗?他当时还心中一喜,好聚好散,毕竟在一起也好几年了。他不想耽误她了。
好好谈谈吧。陈孟隽先给江小野的微信留言。
江小野回复,见面再说。
见了面,江小野却什么都不说了。她在查朋友圈,她忘了木棉花煲鲫鱼汤的帖子是哪位朋友转发的,一天,或者两天前了。总之,她得一条条那么往下找,微信里有好几百个好友,几乎每一秒钟都有人发朋友圈,两天下来,早把鲫鱼和木棉花埋在深深的土层里了。江小鱼乐此不倦,反正没其他事,就像专门来喝木棉鱼汤的,和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陈孟隽手握方向盘,都握出了汗,车子像蜗牛一样在街上挪着,为了避让一辆电单车,差点把路边的水果摊子给刮了。
陈孟隽甚至有些后悔,倒不是后悔跟江小野相处的这几年,这事他没资格,人家小姑娘还没后悔,他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闹后悔就矫情了。他只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留下后路,至少也要事先设想到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注定是没结果的恋爱,他为美色,她为钱,爱情当然可以存在,只是无法冠冕堂皇被摆上台面,彼此也没勇气把它摆上台面。他完全可以潇洒一些,像身边那些把玩女人当游戏的朋友,即使遇到棘手的人,手机一关,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来就没出现过,城里人不都这么玩么?唯有他还冒着傻气玩爱情游戏,撒得太远兜得太深,场就难收拾了。
江小野终于把木棉煲鲫鱼汤的帖子找了出来。
陈孟隽把车停好,他故意迟疑了一会,让江小野先下车。他给家里打电话,让钟点工先回去,不需要了。钟点工说,你们吃了我还得收拾呢,房间也没擦……他说不必了。阿姨还想说什么,她大概知道自己被炒掉了。他抢着又说,放心,钱我会打你卡上。然后挂了电话。下车时,陈孟隽远远看见江小野一手拿着木棉花一手拎着鲫鱼,鲫鱼明显已经消停下来了,不再动弹,或者已经死了。江小野就站在小区花园的鹅卵石路上,侧着身子等他,可能也不是等他,她只是在看路边花丛里新开了好多细碎的马缨丹。她看起来还是那么青春朝气,和三年前在飞机上遇到时一样年轻、美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的文章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投诉举报|Archiver|手机版|标签|排行榜|广东南都全媒体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ICP证粤B2-20040112   

GMT+8, 2017-7-25 20:30 , Processed in 0.118683 second(s), Total 8, Slave 7 queries , Gzip On, Memcache O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