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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移山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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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9 23:40: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愚公移山的光辉


杨支柱


    我知道许多人不喜欢《愚公移山》这则寓言,因为毛泽东的“老三篇”中就有一篇几乎全文引用了这篇寓言并以这篇寓言作为文章的题目。“愚公”和“智叟”的对比也使他们不由自主地想到毛泽东“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话,而这些人往往以高贵者自诩。

有篇据说是一个叫牛瑞骐的15岁孩子所写的文章,主张把《愚公移山》这篇寓言剔出中学课本。这篇文章最近被人加上编者按或读后感在大网上和朋友圈热传,被作为独立思考的代表吹得神乎其神。这位牛同学的理由是:

第一,愚公有了想法就坚定不移地去实行,真的是一件值得赞美的事吗?当年法国世博会征集建筑方案时有这么一个提议:用石头建造一个三百米高的石塔,因为石材美观,同时石料作为一种传统建材也体现了法国悠久的历史。但如果法国当时真的采纳了这个建议,著名的埃菲尔铁塔便不会被建造,当年的世博会也会因此而成为永远的笑话。因为稍加计算便可知,石料达到几十米,底层便会开始碎裂,想要造一个三百米的石塔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样,把山从家门口移开与建造石塔一样是个诱人的想法,但愚公稍微动动脑筋便会发现(古人是会乘法的),他那一家人要把山挖完,一千年都不止啊!这样也许他就会放弃这个念头。由此观之,周密的计划比坚定的信念更为重要!

第二,我认为此文部分反映了为何工业革命后我国会远远落后于西方的原因。当面对巨大的工程,愚公想到的是多生孩子,而不是改善工具(愚公仍然是“箕畚运于渤海”),否则中国很可能会是挖掘机的发明国。其实类似的思想还存在于大多数国人的头脑里:当我们为GDP世界第二而欢呼时,却忘了我们的邻国日本,GDP仅次于我们,位列世界第三,人口却不到我们的十分之一;当我们的农民仍然手工为农作物施肥、喷撒农药时,德国的农药无人机呼啸而过,工作效率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当“感动中国”中那位航天工人冒着生命危险为固体火箭发动机燃料手工塑形(因为机器塑形会带来火花,造成极大的危险)的时候,美国的机器人操着不会起火花的铜铍合金工具自如地为燃料塑形……我们有太多繁荣是靠着人海战术和有着不可思议坚忍心的人民的血肉换来的。这是一个用“人均数”来竞争的时代,这也是一个科学技术空前发展的时代,如果我们还在用《愚公移山》这样的课文来教导下一代,认为依靠着“人多”以及“坚定的信念”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这将是我们最大的悲哀。

牛同学的解读和评价靠谱吗?先还是让我们回顾一下愚公移山的故事。年近九十岁的愚公一家被太行、王屋两座大山阻住了外出的路,他说服妻子,率领子孙三人开始挖山运土,立志要打通出路。智叟嘲笑愚公自不量力,愚公说,“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天帝听说了很感动,就派了两位天神把愚公门前的两座大山移走了。

牛同学完全不知道寓言或神话为何物,他把愚公移山当作了历史事实来讨论其科学性。尽管从逻辑上讲,只要愚公“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愚公的后代是可以将两座大山打开一条出路的,最终移去两座大山也可以实现。但是有可能做到的事,人们未必会去做,因为还有个成本核算问题。搬家的成本,显然比搬山小得太多,而且留着有大山屏蔽的老房子,遇到战乱还可以回去避祸。寓言的主题显然不是让人去搬山,而是教导人们面对看起来困难很大的任务不要被困难吓懵了,要有信心,而这种信心还不是盲目的,是建立在理性分析和子孙不绝、人类永恒的信念基础上。愚公移山寓言也没有人定胜天的观点,因为两座大山并不是愚公的子孙们搬走的,而是天帝让天神搬走的。尽管指责战国前期的列子没有想到让愚公发明挖掘机本身就莫名其妙,但更荒谬的是,牛同学在把愚公移山当作真实历史探讨的时候只是指责其手段合理性,而丝毫没有反思其目标合理性。如果愚公移山不是寓言或神话,而是事实,那么首先批判的恰恰是搬山这个目标本身,而不是手段是否合理。现在有了挖掘机,难道就应该不权衡利害在搬家和搬山之间选择搬山吗?“方七百里,高万仞”的山真的该搬吗?天帝要搬,如同地震、海啸,人类没办法。但是人类自己去搬,就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好大喜功嫌疑。牛同学显然对三峡大坝、南水北调之类的大工程情有独钟。不是愚公移山寓言,而是牛同学自己,深受毛泽东人定胜天思想影响。

看到牛同学说“愚公想到的是多生孩子”的时候,我很怀疑牛同学是否认真读过愚公移山的寓言。寓言中哪里说到愚公想多生孩子了?“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愚公“年且九十”,以古代人的早婚早育习惯,愚公下面已经有数代人成为劳动力,假如六十六岁、四十三岁、二十岁各一个,这不是三代男丁单传吗?在正常性别比下,应该还有同样多的女人嫁出去,同样多的媳妇娶进来,这才勉强维持世代更替啊。如果遇到战争、瘟疫、饥荒,灭种概率很高呢。愚公移山的寓言中没有一处说到愚公子女多,只是说“子子孙孙无穷匮”,难道牛同学认为后继有人就是“人海战术”,想通过让国人断子(女)绝孙(女)的办法来提高“人均数”?牛同学显然已经被持续数十年的计划生育宣传洗脑了,已经决心“宁可断子绝孙也要让党放心”了。问题是减少人口就能提高“人均数”吗?财富到底是来自劳动还是来自分赃?牛同学想没想过少生孩子对于人口年龄结构的破坏,而老龄人口是没有创新能力的?

人不可能长生不死,人类必须通过代际更替才能走向永恒。“子子孙孙无穷匮”,人类才有希望,才有动力,才有信心,人类的财富和能力也才能不断积累。否则,恐怕就只剩及时行乐过把瘾就死了。

最后我想提醒一些这位牛同学和他的粉丝,恰恰是你们所崇拜的“人均数”很高的法国和美国的生育率还在世代更替水平,可以大体保证法国人和美国人“子子孙孙无穷匮”;而作为愚公移山寓言原产地的中国,生育率只有法国或美国的60%左右,长此以往,再大的人口基数也会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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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21:26:17 | 显示全部楼层
经过数十年计划生育洗脑后,这种过把瘾就死的人生观已经成为中国人的主流观。在他们看来,把子孙不绝当作目标是愚蠢的,把子孙不绝当作手段是专横的。但是人真能或真该不被当作他人实现目的的手段吗?人是社会动物,是无法离开左邻右舍生存的,不同代人之间也是相互依赖的。被依赖的一方不是他人的手段是什么?问题根本不在于人能否被当作手段,而在于人被当作手段应该是自愿的和相互的。笼统地反对把人当作手段的人,实际上也不可能不依赖他人,不可能不把他人当作手段,其实他只是不希望别人依赖他、不希望别人把他当作手段,这样的人生态度显然是极其自私的。愚公移山的光辉并不在他移山的决心大,而在于他对人类通过代际接力追求永恒从而将人类的力量趋近无穷大的自信。随便一颗石头可能就有数亿年、数十亿年的寿命了,一座山也是,与之相比人类的个体生命太短暂了;但是人类可以通过代际接力追求永恒,山却不能,任何其他物种都不能。因此人可以(不是“应该”)强行移山,而山不能强行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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